隋铵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镜流的逻辑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徒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征求师父的同意。这种教育理念放在现代绝对能上育儿杂志的封面,但它带来的问题也很明显:
“可是师父,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镜流把绢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拭剑身靠近剑格的部分。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您连想都不想一下就说不想去?”
“想过了。”镜流的语气依然平淡,“不想去。”
隋铵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对话。不对,墙至少还会产生回音,而镜流的回应就像是一块扔进深井里的石子——你听见它落水的声音了,但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井水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没有放弃。
隋铵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轴。上辈子他为了优化一段代码可以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最后让程序跑起来的那个瞬间他差点哭出来。这辈子他为了在镜流的剑下多撑一秒可以连续被砍飞几十次,直到骨头碎得不能再碎。这种轴劲一旦被激发出来,就不是轻易能打消的。
他决定换个策略。
“师父,您知道祭典上有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不感兴趣。”
“有吃的。”隋铵说,“各种各样的吃的。烤全羊、炖牛肉、蜜汁烤鸡、奶油蘑菇汤、炸鱼排、烤玉米、蜂蜜松饼、浆果馅饼、焦糖布丁——”
他每报一个菜名就观察一下镜流的表情变化。结果令人沮丧——从头到尾,镜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增加。
但隋铵注意到一个细微的细节。
当他说到“焦糖布丁”的时候,镜流擦剑的速度慢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如果没有经过镜流这三年的训练,隋铵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个级别的细微变化。但现在他捕捉到了,并且他立刻调动起了自己所有的脑细胞来分析这个信号。焦糖布丁?师父对焦糖布丁有反应?他在山上从来没做过焦糖布丁,因为山顶上没有烤箱,也没有足够的鸡蛋和牛奶。所以师父是在什么时候吃过焦糖布丁的?是在她还在仙舟的时候?是在她还是罗浮剑首的时候?是在她还没有堕入魔阴身的时候?
那个零点三秒的停顿里,藏着什么样的记忆?
隋铵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还有,”他继续往下说,“据说祭典第二天会有剑舞表演。”
镜流擦剑的动作停了。
不是慢了,是停了。
整只手悬在半空中,绢布的一角搭在剑刃上,剑刃反射出的冷光正好落在她的下巴上,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剑舞。”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语气,但隋铵莫名觉得这两个字被她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底下流动,像是深水区下面看不见的暗涌。
“对,剑舞。”隋铵赶紧趁热打铁,“镇上的铁匠铺老板跟我说的,说每年恩泽祭都会有剑舞表演,今年的表演者据说是从隔壁星球请来的一个剑术流派,叫什么‘流云剑派’,听说他们的剑法特别花哨好看,在附近的几个星球都很有名——”
“花哨。”镜流又重复了一个词。
这次隋铵听出来了。她说“花哨”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压了一下,那种压法的意思是——不屑。纯粹的不屑。
镜流从不评价别人的剑术。因为她根本不关心。但当她用这种尾音下压的语气说出“花哨”这个词的时候,隋铵知道她其实是在说:花哨就是没用。
“所以您更得去看看了,”隋铵说,“您可以去指点指点他们嘛,看看他们的剑法到底有多花哨,多没用——”
“我没兴趣指点任何人。”镜流把绢布折了一下,继续擦剑,“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那就当去看笑话的?”
镜流没有回答。
但隋铵注意到,她擦剑的速度又恢复了正常。这说明她虽然嘴上说着没兴趣,但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这件事了。因为他太了解镜流了——当她真正对一件事没兴趣的时候,她会直接无视,而不是给出一个像“我没兴趣指点任何人”这样的回应。
给出回应,就说明她在意。
在意,就有机会。
隋铵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分。
接下来两天,他每天都找机会提一下祭典的事情。不是在训练的时候提——训练的时候提这种话题等于找死,镜流一剑就能让他闭嘴三小时——而是在吃饭的时候提,在洗碗的时候提,在傍晚坐在屋顶上看日落的时候提。
他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把“祭典”这个词植入镜流的潜意识里。
第一天他说:“今天下山的时候看到镇上的长街已经开始摆桌子了,整条街都是,从街头摆到街尾,特别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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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吃了一口青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