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挺高的建筑,还有挺高的大门,门前有个身影。那身影颀长伟岸,站得笔直,像一棵挺立在风中的青松。
是个男子。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穿着,甚至连他是老是少都分不清。
可那背影,那姿态,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想去抓,想去追,想去把那模糊的画面看清楚,可那画面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一片空白,和一个隐隐作痛的、空荡荡的心。
月殊见她神情不对劲,以为她是在担心周不辞和姜梅询。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鸾刀的手背,“你呀,这几天是太累了。又是跑将军府,又是托人打点,又是应付姜家的人……”她摇摇头,“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鸾刀没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看着那几道被刀柄磨出的茧子。
她不再去深究脑中那个模糊的画面,对她来说,现在没什么能比周不辞和姜梅询的安危更重要的事了。
“一大早又派人去打探了。”月殊收回手,端起那碗小米粥,轻轻吹了吹,推到鸾刀面前,“还是没半点消息。不过——”她压低了些声音,“有人瞧见,有狱卒送了位郎中进去。”
鸾刀一激灵,抬起头,目光倏地锐利起来“是城中的哪位郎中?”
“城西头的许神医。”月殊也给自己倒了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找人去套话了。可那许神医,嘴严得很,一个字都撬不出来。”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金银珠宝塞了,好话歹话说尽了,人家就是不为所动。”
鸾刀皱了皱眉。
月殊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许神医与那位周将军有交情。我派去的人说,许神医还一个劲替周将军说好话,说他绝不是个仗势欺人的,说他是个好将军,说他……”
“反正就是那套话,什么‘将军爱民如子’、‘将军治军严明’、‘将军绝不会冤枉好人’……”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说得跟真的似的。”
鸾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小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却暖不了心。
她盯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皮,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许神医与周无咎有交情,许神医替周无咎说好话,许神医被请进去给谁看诊?是周不辞?是姜梅询?还是……
她放下碗,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会散去。
月殊见她不说话,也没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听着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渐渐散开,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
良久,鸾刀开口,“许神医这个人,你我都清楚。他在锁阳城几十年,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什么威逼利诱没受过?能让他开口说好话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要么是许神医真信了,要么是那位周将军,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月殊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搅了搅碗里的粥,“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救出来要紧。”
鸾刀“嗯”了一声,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回铜镜上。镜子里那张脸,依旧是她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藏得太久了,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一壶春继续是打烊的状态。
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茶坊最热闹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坐满了大堂,周不辞端着托盘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厨房里炉火正旺,茶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满屋子都是茶香和笑声。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寂静,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把整间铺子裹得严严实实,闷得人喘不过气。
鸾刀以前没觉出什么来。
她每天忙进忙出,算账、招呼客人、跟周不辞斗嘴,日子过得像陀螺一样转,可现在,周不辞不在店里,这铺子竟是如此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桌面上细碎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姜氏决定上报长安。
鸾刀决定釜底抽薪,一纸文书告上官寺。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斟酌措辞,在想怎么写才能让官寺不敢置之不理,在想怎么写才能既不激怒将军府、又能把事实说清楚。
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悬在笔锋上,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落下来。
不料这个时候,周不辞就回来了!
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周不辞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的髻跑散了一半,碎糊在脸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子。
“掌柜的!我回来了!”
鸾刀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桌,溅在她袖口上,溅在她刚写了一半的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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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周不辞说,姜梅询被送回了姜府。
鸾刀和月殊都震惊不已。
鸾刀拉过周不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至还要掀他衣服。吓得周不辞连连后退,双手护住衣襟,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的!掌柜的!我真没受伤!那伙人没为难我!”
鸾刀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没为难你?连打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