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护着儿子,好不容易挤到了展区最前排。
展柜旁边,恰好有一排供游客歇脚的实木长椅。
长椅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两人都穿着深蓝色的老派夹克。
胸前还挂着某个地市考察团的参观证。他们手里各自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
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闲聊。
楚风云原本并未在意。
他抬起手,正准备给肩膀上的儿子讲解恐龙骨骼构造。
但凭借着多年的政治敏感。那两人话语中夹杂的几个特殊词汇,还是顺着嘈杂的人声落进了他的耳朵。
“老刘啊,这两天省里那个环保招标。”微胖干部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动静可真是够吓人的。”
“听说了。”右边的老刘深深叹了一口粗气。
“瀚海集团,那可是华都空降下来的过江龙啊。”
“硬生生被咱们楚省长,给按死在招标大厅里了。”
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极深的忌惮与敬畏。
“两个亿的现金说扣就扣,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摇了摇头。“现在这省府的风向,是彻底变了。”
微胖干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身子往老刘那边凑了凑。
“上面的神仙斗法,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在基层跑断腿的。”
“这年头,下面这活儿是越来越没法干了。”
“谁说不是呢。”老刘满腹牢骚地接下话茬。
“现在动不动就是倒查机制,实行终身追责。”
“大伙儿私底下早就看明白了。”
“多干多错。”
“少干少错。”
“不干不错。”
楚风云听到这十二个字。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变。
他依旧微微仰着头。指着展柜里的化石,轻声细语地回应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
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缓缓眯了起来。
旁边长椅上,老刘的牢骚还在继续。句句直戳体制内最无奈、也最阴暗的隐痛。
“就拿咱们市里的安全生产大检查来说吧。”老刘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那个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局长。”
“上周二,直接住进市人民医院了。”
“真病得那么重?”微胖干部愣了一下。
“病个屁!”老刘出一声心照不宣的冷笑。
“就是去高干病房里挂着葡萄糖,存心避风头!”
“他宁可天天闻消毒水味,也不肯接安全生产这摊子烂账。”
老刘这番话。算是把基层官场里的推诿逻辑,彻底扒了个底朝天。
体制内办事,向来不怕吃苦。就怕踩雷区。
安全生产这种差事,干得再好也是理所应当。毫无政绩可言。
“下面那些矿企和加工厂,为了抠出一点利润。”
“设备常年老化,到处都是违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