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不了你。”王俊毅声音平,身子微微前探半分,重心沉了下去。“碰上了,总得问一句。”
“问?”平头壮汉嘿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行啊,让你问!知道这地谁要的?知道背后站着谁?你一个过路的,瞎管闲事,赶紧滚蛋,当没看见!对你、对我都好!”
郭志远这才把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
他抬起眼皮,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停了一拍。烟气在灯光里绕了一圈。
“我们是《岭江民生观察》的记者,路过听见动静,进来看看。碰见了,总不能装瞎装聋。传出去说记者在场不管,这饭碗也端不稳了。”
记者。
两个字一出来,空气变了味。
平头壮汉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他上下打量郭志远和王俊毅,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刮。
《岭江民生观察》是省里一份半官方的都市报,不算最顶级的喉舌,但基层轻易不敢得罪。这种土地纠纷的现场,捅出去够写三个版面的。
“记者?真记者假记者?证件呢?”
郭志远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从衬衫口袋摸出个深蓝皮夹,抽出一张塑封卡,不快不慢递过去。
卡片上,“岭江民生观察社记者郭远”几个字印得清楚,钢印凸出,格式规范。出前周小川通过渠道准备的全套行头之一,专防各种突状况。
平头壮汉接过去,对着车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真假他认不出,但钢印是硬邦邦的,单位名和格式不像现做的。
他把证件塞回来。
语气还硬,但嗓门矮了半截。
“就算是记者,这事也轮不着你们管。村里内部的土地流转纠纷,有合同,有手续。你们媒体,也不该干涉正常商业行为吧?”
“商业行为?”
一直不动声色的王俊毅忽然接话。上前一步。
“补偿款合同写八万,实付三万。”
又上前半步。
“合同签订过程存疑。”
再半步。
“深夜上门堵人家门,打砸财物,胁迫当事人。”
平头壮汉身后那俩小伙子的脚跟着往后蹭了半步。不是有意的。是本能。
“这叫商业行为?”
王俊毅停在平头壮汉一米远的位置。他个子不算高,但那双眼睛在强光下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你想干啥?”平头壮汉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想干啥。”
王俊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砸在地上。
“记者证有,采访自由有。今晚这儿的情况,我们记了。你们的人,你们的车——”
他眼神飞快扫过皮卡和越野车。
“皮卡,岭c-7621。越野,岭c-8839。”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字把两个车牌号报了出来。
平头壮汉的脸色“刷”地变了。
王俊毅盯着他。
“如实反映。是真是假,自有公论。至于背后站着谁——”
顿了一拍。
“那就看,是你那位的话大,还是法律大。”
空地上安静了三秒。
平头壮汉的目光在王俊毅和郭志远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胸口起伏了几轮。
两个偶然路过的“记者”,证件亮了,车牌记了,话撂到了台面上。真捅给报社,哪怕只是省城某个版面的豆腐块文章,背后那位第一个收拾的不是这俩人,是自己。
因为老板不会替打手背锅。老板只会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平头壮汉猛地一挥手,哑着嗓子吼“走!”
那俩小伙子赶紧拉皮卡车门。其中一个手忙脚乱了两回才把门拉开,脚下的塑料拖鞋差点绊了一跤。
平头壮汉最后剜了两人一眼,钻进越野车。
引擎轰鸣。两辆车蛮横调头,车灯乱晃,碾过菜畦冲出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