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
“这个办法表面上皆大欢喜,实际上埋了一堆雷。”
楚风云往前倾。
“什么雷?”
方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改革决策研究》。
“第一个雷,寻租。有权力的人可以用计划价格拿到物资,转手按市场价格卖出去,中间的差价就是暴利。当时有多少人靠批文财,你查不到,档案馆也不会留。”
他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
“第二个雷,市场扭曲。计划价格和市场价格长期并存,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低下,企业钻空子,市场秩序混乱。”
他合上书。
“第三个雷,社会矛盾。老百姓看着有人靠倒卖批文财,心理不平衡,怨气越积越多。1988年的抢购风潮,就是这种矛盾的集中爆。”
楚风云沉默三秒。
“那为什么还要推行双轨制?既然知道会有这些问题。”
方教授转身。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走回座位。
“改革不是做数学题,不是算出最优解就能执行。改革是在现有条件下,找一条阻力最小的路。双轨制虽然有问题,但至少能让改革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原地踏步。”
楚风云的手指收紧。
“所以改革的逻辑,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不完美中前进。”
方教授盯着他。
“你懂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沓资料。
“很多人以为改革是顶层设计好了,下面照着执行就行。其实不是。改革是一边走一边摸索,碰到问题就调整,调整完继续走。”
他把资料推回楚风云面前。
“你今天问的这些,宋哲那帮人不会问。他们只会背书本上的理论,告诉你亚当·斯密怎么说,哈耶克怎么说。但那些理论放在中国,根本不适用。”
楚风云接过资料。
“方教授,您的意思是,理论要结合实际?”
方教授摇头。
“不是结合实际,而是从实际出。理论是工具,不是教条。哪个理论有用就用哪个,没有哪个理论是万能的。”
他停顿。
“你在基层干了几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楚风云点头。
“确实。很多时候,上面的政策到了基层,根本没法执行。不是政策不好,而是基层的情况太复杂,一刀切行不通。”
方教授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所以我一直觉得,党校应该多招点像你这样的基层干部,少招点那些只会背理论的人。”
他拿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
“你来党校,想学什么?”
楚风云接过茶杯。
“想学怎么把基层经验变成理论,再把理论用到更大的舞台上。”
方教授喝了一口茶。
“野心不小。”
楚风云没否认。
“不敢说野心,但既然来了,总要有点收获。”
方教授放下杯子。
“两周后的论文研讨会,你打算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