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被晨光晒暖的碎石路走出了旅店的视野范围。
翡翠海岸四月的清晨已经有了春末的暖意,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不至于灼热,透过薄外套的面料带来一种干燥而舒适的温度。
路两侧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花,白色和淡紫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混着海盐和干燥植被的香气。
海岸的海水在左侧的防波堤下方轻轻拍打着岸壁,出节奏平稳的哗哗声响,海面在上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远远望去像是一块被日光打磨过的宝石。
梅戴不急不慢地走在靠海的一侧,乔鲁诺留在右手偏半步后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最初的一段路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更像是两个人都在适应这种没有第三人在场的状态。
毕竟在旅店里、在据点中、在快艇上,他们周围总是有其他人。
布加拉提的指令,里苏特的调度,纳兰迦的喊叫,加丘的抱怨,裘德偶尔插入的插话……那些声音填充了每一段空白,让独处真的成为了一种在群体夹缝中难以获得的奢侈品。
而现在他们走在一条两侧只有灌木和远处海面的小路上,前方和后方都没有需要追赶或躲避的目标,这种安静反而让那些在群体中被压缩到最小限度的个人空间缓缓舒展开来。
走出大约七八分钟后,梅戴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乔鲁诺的表情。金少年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刻意营造出来的成分,像是他有话想说但还没有决定好从哪一句开始似的。
于是梅戴替他开了个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他先开口,随意地说道,“上一次和你一起走,还是在——”
“一月五日,您来的那天。”乔鲁诺接上了他的话,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片刻就各自移开,但刚刚出时还存在的生涩已经在这样简短的对话中消融了。
那不勒斯,一月五日,他和梅戴一起走过的那一段路,那是在意外到来之前最平常不过的日常环节了,也是后来在回忆中最容易被反复翻出来咀嚼的部分。
“昨天汇合之后一直太匆忙了,没有机会好好问你。”梅戴接着选了个话题,语气没有那么自然,他自己也一直都在想着主显节的那个太阳还没升起的凌晨,“你后来……过得怎么样?”
乔鲁诺早在刚听到梅戴的声音后就抬起了头看过去,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他看到了梅戴慢慢看过来的眸子。
于那双宛若海水一般的深蓝色瞳孔下,他抿抿嘴唇,开口:“我一开始住在您租的那间公寓里,后来住学校里了。”
梅戴的眉头因为这句话微微蹙了起来,他没有打扰乔鲁诺,让他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在城区的机场附近找到了一份工作,拉一些乘客去市中心,有时候还会去餐厅帮忙运送食材什么的,闲着的时候就在四周逛一逛。”乔鲁诺这样隐晦地说着。
他没有说“那时候我正在找你”之类的话,但那些信息明晃晃地夹在句子之间的空隙中,恰到好处地传递了他想要说出口的信息。
梅戴的眉眼柔和下来,他在乔鲁诺说着的时候缓缓走在他身边:“我收到了你在之后寄来的邮件。”
乔鲁诺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猛烈的滞涩,他很快调整步频,主动错开了视线,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很快垂了下去,在白皙的皮肤映照下,耳朵尖红得很明显:“……”
“……”
“我……”他犹豫了很久,蹦出来一个字后立马又闭上了嘴,随后状似无意地抬起手但目标明确地捂住了朝着梅戴的那一侧的耳朵,“……”
害羞了。
梅戴不由得这么想着,心软了下来,他对于乔鲁诺的害羞还是有些心知肚明的。
因为在那天之后,乔鲁诺可谓是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对于梅戴“生前邮箱”的又爱又恨阶段。
自从他被雷蒙掳走、直至自己复生后,原本以为自己的邮箱里应当只会有承太郎他们或是裘德的,却没想到打开后竟也现了很多很多来自乔鲁诺的邮件。
梅戴当时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是没有时间去看内容,他现在倒是对乔鲁诺到底给他的邮件里有什么内容感到一些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才会让这个孩子感到害羞呢。
潜意识告诉他,那内容应该都是些小孩对于年长者的怀念吧,但那些包裹着信封的柔软情感在没有预料之中尽然让梅戴看了去……
乔鲁诺现在的表现倒是真印证了梅戴的印象。
他没有继续去想这个事情、让乔鲁诺感到尴尬,梅戴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但遗憾的是,我当时没办法回复。”
“我知道……”乔鲁诺闷闷地回答,他捂住耳朵的手没有放下来,翠绿色的眸子在细微的缝隙之中瞟向梅戴,“您当时在忙,为了暗杀组他们的事业才没有时间看邮件的。我后来和您相遇,隐约知道了这件事。自那之后就没有再寄了。”
乔鲁诺在梅戴视野中的侧脸线条被晨光照亮了,他们面前的碎石小路上也落着点点光芒。梅戴现这个孩子在那两个月里比他想象中长大了更多,不仅仅是身高的增长,更是在那些他没能参与的日常中增厚了内心的韧性。
而且这小孩还学会了染头,梅戴觉得这是成长的象征、小孩有自己的主意了,没有什么不好,只要不疯狂地喜欢染头从而破坏质导致脱就好。
所以梅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搬家,兴许是乔鲁诺不喜欢自己给他置办的地方,或者想交些朋友了,这都是好事。
“这段时间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乔鲁诺把手放了下来说,他的耳朵已经不那么红了,说话的过程中目光始终落在光明的前路上,声音轻飘飘的,“最开始那几个月,我其实不太确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但后来我想起来您对我的教诲。”
“德拉梅尔先生,您从未说出口,但我知晓。您一直都想让我要顺应自己的意愿而活。”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终于自信地抬了起来,就着自己的自豪,毅然决然奔赴向了那片漾着波纹的海,“所以我加入了‘热情’,当然,并不是以正当理由才来的。”
“我在教堂里看到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神’恩赐了一般……”他回忆起那个瞬间的时候,在事后回忆时才浮现出来的感慨充斥着空气之中,“后来裘德扯住了我的头,我才意识到那是真的,不是幻觉。”
梅戴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温柔的笑容在他面部线条的整体轮廓中形成了柔软的变化:“裘德那孩子有时候确实有些过于激动了。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太习惯看到我和陌生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我不是陌生人。”乔鲁诺回应一句,但语气让梅戴觉得他好像有些赌气。
“对他来说是的。”梅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问出了些日常的问题,“那家餐厅的老板对你还好吗?你住在学校的时候还习不习惯?二月份的供暖还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