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快……”加丘梗了一下,他瞟了正在抿着茶不打算加入话题的梅戴一眼,“用[众耳语]来跟踪你们的法子还是梅戴想出来的。”
小队的人都想起来了,那次在列车上见到梅戴的时候。
果然那次就是……
“不过虽然只包括你们在列车上通过老板的专用电脑接收指令的那一次。”加丘毫不避讳地补充,倒也不是炫耀的意思,“但就只是那次,你们在乌龟内部进行的所有操作——[忧郁蓝调]回放的贝利可罗的录像、dIsc的读取、指令的解析——我们在同一时间获得了一模一样的信息。”
布加拉提小队这一侧的桌面上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真空状态。
米斯达放下了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在桑塔露琪亚车站拿dIsc,也知道我们要去圣乔治·马焦雷岛?”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提前赶到那座岛上?”加丘理所当然地给出了答案。
“但我们一路上都没被人跟踪过。”乔鲁诺眨眨眼,不显急躁地分析着,他的脑袋里在整理一块块拼图,确认每一块的位置是否正确,“如果你们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信息,那你们完全可以选择更早出手。为什么一直等到教堂才动手?”
“因为那之前的信息还不够完整。”回答的是普罗修特,他掰了一块奶酪卷,“我们通过[众耳语]知道护送任务内容,知道你们在前往威尼斯的路上,但直到拿到那张dIsc之前,我们都不确定老板会在哪里现身。”
“我们不能在老板现身之前就把你们截住,那只会打草惊蛇。让你们顺利把特莉休送到岛上,让老板放松警惕,等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的时候——我们再出手。”贝西适时开口,他现在已经可以在大家讨论的时候勇于言了,普罗修特在他说完后鼓励似的搓了搓贝西的脑袋。
“但这个计划现在已经被打乱了。”布加拉提的语气平静,“老板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背叛,他不会再轻易露面了。”
“所以我们现在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不是吗?既然两边都想要他的命,那就一起干。”加丘接话的度很快,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而且不用担心啊。我们要是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别把自己想得太受害者了。”
“你们确实想杀我们。”阿帕基的回应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快,不仅快,还很尖锐,“只不过后来现布加拉提叛变了,杀我们的性价比比不上合作的性价比而已。”
加丘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差不多就是这样。”里苏特替加丘接过了那句话,语气中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布加拉提那张桌的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往下压了压,“这就是我们能提前抵达圣乔治·马焦雷岛的原因。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底牌,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米斯达又咂巴咂巴嘴拿起了一块炸奶酪卷咬了一口,似乎是思考到了一些东西:“这一年来你们一直在和情报组打对抗,最后还把情报组给端了?”
“不算端了,还没杀完。”普罗修特坦言道,仿佛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他又点了一根烟,用食指和中指懒散地夹着,另一只手反复拿捏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原本六个人,现在还剩三个活口。”
“其中一个被我们押着,第二个在负责维持[众耳语]的运作,另外一个是专门做情报分析和数据筛选的。三个人凑一凑还能维持最基础的运转,但也仅此而已了。”
“哦……你们其实一直都在用敌人的眼睛去看整个世界。”米斯达听得脑袋都快大了,他皱眉扁嘴,“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包括你们为什么能精准地算好每一步的时机和位置。”
“这就是情报战的本质。”里苏特抬起目光,“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你们在过去几天里所做的一切,从卡普里岛到威尼斯圣乔治·马焦雷岛,所有行动的决策基础都是在一个假设之上——‘老板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但其他人不知道’。但实际情况是,除了老板之外,还有一帮人同样知道你们正在做什么,而你们对此毫不知情。”
“现在你们知情了。”普罗修特弹了弹烟灰,补充了一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你们现在已经是叛徒了,知道得越多反而活得越久,毕竟没人会随便杀掉一个掌握了自己情报的人。”
“至少在对方确认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之前,是这样的。”
“特莉休醒来之后,我们可以问她对过去还有没有记忆。她在幼年时接触过老板……迪亚波罗,也许她的记忆碎片能提供一些方向——如果她见过他的脸,或者对某段时期、某个地点有印象,那就好办了。”
里苏特的目光在布加拉提说出“问她”二字时几乎没有移动,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说话。
而就在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默蔓延开之前,一个声音从桌角的位置插了进来,不大,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紧张。
“我……关于这件事……”纳兰迦的声音不大,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几乎没有动过的烤无花果,“我不想……再把特莉休卷进这场风波之中了……我就很反感。”
他的语气在句子之间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一边想一边把话挤出来,但他没有停下来:“特莉休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她从被我们‘救’走开始,就一直在被追杀,一直在逃跑,一直在受伤。她根本不知道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抓她、要杀她;如果她知道自己差点死在亲生父亲的手上,那她一定会大受打击的。”
他说到“亲生父亲”四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这四个字本身对他来说就带着某种他亲手触碰过的重量。
纳兰迦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上的杯碟和刀叉,直直地落在布加拉提身上:“布加拉提,求求你了!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什么‘迪亚波罗的真面目’之类的话题了!”
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凝滞。
布加拉提眯了眯眸子,他看着纳兰迦那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比平时更加明亮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暗杀组的桌面上,气氛也在纳兰迦那番话落下的瞬间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乔鲁诺在纳兰迦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侧过头,朝着暗杀组那张桌子的方向投去了一瞥。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圈,在那些各异的脸上依次停留了一瞬——加丘端着的咖啡杯在唇边停住了,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纳兰迦身上;普罗修特面无表情,但那种面无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索尔贝和杰拉德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布加拉提那张桌的方向,等待着话题的展方向。
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没有看向这边的桌面。
乔鲁诺在短暂的扫视中确认了这一点。
梅戴侧身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河道的方向。乔鲁诺觉得梅戴不可能没注意到纳兰迦的那番话,但梅戴并没有打算加以评价,他在用这种方式避免用目光对纳兰迦施加更多的压力。
但其他人都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