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拉提。”米斯达侧过头,语气像是在通知又像是在问,“我也要去帮大家点个菜。”然后也不等布加拉提是什么回答就快步跟了上去。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门轴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餐厅内部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威尼斯风景的水彩画,柜台后的老板正在将一壶刚煮好的咖啡从机器上取下来,热气在灯光下升腾成半透明的雾状。
梅戴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另一只手翻看着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菜单。浅蓝色的丝在餐厅内暖黄色的光下显得比外面柔和了一些,几缕卷卷的碎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侧。
他的身体微微侧向柜台的方向,从米斯达的角度可以看到那浅蓝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在阳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
米斯达觉得梅戴肯定听到身后门轴的声音了,但梅戴没有回头,于是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走路的声音。
走到柜台边时,他把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和梅戴隔着一个身位,目光扫过那本被翻开的菜单。
“……你跟进来该不会是不放心吧?”这语气里有笑意,梅戴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向米斯达问道。
有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好像从梅戴的衣服领口处飘过来,在餐厅内浓重的食物香气中显得格外纤细,像是一条在油烟中被反复切割却始终没有断掉的丝线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移。
米斯达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梅戴的侧脸上移开,落在那本菜单上印刷的菜品名称上,让菜单上的“墨鱼汁意大利面”花体字麻痹一下自己的神经。
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先说了一句听起来毫无价值的废话:“我就是进来透透气。”
“这家店的通风系统挺好的,你现在应该已经透够气了。”梅戴说道。
这话让原本还在找切入点的米斯达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了柜台上,“你这张嘴巴有时候还真是从来不饶人。”
好像真的不为让梅戴起疑心,米斯达摇头晃脑地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顺便跟过来:“我猜这边可能需要帮忙点菜就过来了。毕竟我们那边人多嘴杂的,阿帕基不喜欢排队也不太会点,纳兰迦只会点菜,感觉乔鲁诺会太慢,最后还得我出马。”他说罢还耸耸肩,“而且也不能让布加拉提来点啊,那可是我们队长。”
柜台里的老板是个头花白的威尼斯本地人,在听他们用那不勒斯口音说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又在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和外套下面隐约的痕迹之后,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菜单问了几个人后点点头,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点菜单上开始记录。
梅戴合上了菜单,他点菜的动作很快,流程流畅得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先点主食,再配菜,最后加饮品,这样可以照顾到某些人的特定需求的同时又不让菜单变得过于冗长。
上菜流程分为两波会更简单一些,毕竟暗杀组那边有人还在警戒。
米斯达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梅戴的口述,到后来就只能云里雾里地听个大概了。
“十五杯不加冰的斯普利茨,三瓶天然水,两瓶索瓦维白葡萄酒,两桌各一份奇凯蒂拼盘。不需要撤销面包篮,但面包要刚出炉的。”
嗯嗯,这是开胃前酒和配套小菜。
“第一批次要两份威尼斯传统腌沙丁鱼,一份帕尔玛火腿配蜜瓜,一份墨鱼冷盘,沙丁鱼分别放在两桌,火腿放左侧桌。我看了您在今日刚去码头新进的海鲜,感觉还不错,第二批次只再来一份海鲜拼盘即可,单放在右侧桌上。”
嗯嗯……这是开胃前菜。
“第一批次左侧桌要一份威尼斯豌豆烩饭简餐,一份烤土豆角和蒜香烤蘑菇,一份佐番茄底的咸芝士球,一份烟熏三文鱼片配酸黄瓜,一份墨鱼汁烩饭加甜芝士,两块煎猪排、五张烤玉米饼和三串威尼斯炸肉串,注意那份烤豆角的菜品不可以加辣。右桌要两张玛格丽特披萨,一份多欧芹碎的墨鱼汁烩面,一份多番茄的番茄炖牛肚,一份煎泻湖海鲈配菊苣,一份蘑菇蔬菜烩饭搭混合蔬菜沙拉……”
……等一下,等一下啊。
米斯达意识到不对劲了,那些字好像扭动着身子从左耳朵飘进了脑袋里又从右耳朵飘出去了……搞得他全程只顾着盯着梅戴那双张张合合的漂亮嘴唇看了。
老板一边记一边点头,在记到一半时抬头看了梅戴一眼大概是在疑惑这人怎么能在不看菜单的情况下把所有人想吃的东西都记得这么清楚。
但最终他没有问,只是继续低头记录。
一直到梅戴终于讲完,把所有人全头全尾地都安排好、老板看着记了两张还要多的小票认真思考的时候,米斯达终于回过神了。
“……哇……哦……”他拉长了话音,莫名很佩服地抬头看着梅戴,米斯达眨巴眨巴黑色的眼睛,眉头挑得老高,“你……你……”
“你”了半天还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里苏特不挑食,但对过于咸的东西不太好应对;普罗修特不喜欢挑骨头,咖啡也要双倍浓缩;加丘不能吃辣;梅洛尼胃口比较小,吃不太多;贝西没有什么忌口但喜欢肉类;索尔贝爱吃甜食,杰拉德跟着索尔贝吃;裘德也喜欢吃甜的,但我要管教他一些,不可以让他吃出虫牙……”梅戴一边念一边笑,说到最后,他看着米斯达夸张的表情,不由得笑得连肩膀都在耸动,“米斯达,你怎么用看异类的表情看我?”
米斯达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咧了嘴挠挠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些,感觉心里有点酸酸堵堵的:“你居然还记得每个人的口味?这么多人,你就这么一个个都记下来了?”
“嗯,相处久了自然就记住了。而且大家每个人的口味都很有特点,不太容易记混。”老板这时候来找梅戴核对一下账单,梅戴接过账单,将从菜单上记下来的餐品也放在米斯达的眼睛底下共同核对一下,继续对米斯达说道,“我也记得你喜欢吃披萨和番茄炖牛肚,所以多点了一些披萨。”
米斯达靠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倾斜,肩膀几乎要碰到梅戴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那些快写满的纸条,目光从“墨鱼汁意大利烩面——多欧芹碎”那一行扫过,又在“蘑菇蔬菜烩饭——搭混合蔬菜沙拉”那里停了一瞬,嘴角咧了一下。
“布加拉提和纳兰迦的口味你都还记得……”米斯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是在感慨地放轻了声音喃喃,“之前你在那栋公寓里也给我做了几次炖菜,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呢。”
“如果想学那种口味的话,我可以教你。”梅戴抬起头看着米斯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米斯达可以看清梅戴虹膜里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