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八、老仆人的故事
王昂坐于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如古松。
他是江湖里沾过血的人,手中握过枪,也握过命,此刻双手平置膝上,却连手指都未动一分。
纱希在对面落座,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一身白绢小袖,素净如露。
她面前是榻榻米上的茶台,白瓷茶碗,竹制茶杓,铁壶温在炭炉上,火细,无声。
点的是玉露,日本茶中最矜贵的一味,要等水凉至微沸,才配浸那一口鲜爽
她动作很慢,慢得合乎茶道,也合乎人心。
先净手,再拭盏,每一个动作都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炉上的烟,盏中的魂。
竹筅碰着茶碗,出细而清的响,比琴弦更静,比刀锋更冷。
王昂看着她。
他见过东瀛的浪人拔刀,见过中原的剑客饮血,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泡茶,能泡得如此空寂。
寂宅得像深山古寺,像雪落无声,像江湖万里,都被隔在纸门之外。
水沸腾后,渐冷至微沸。
纱希提壶,水流细如银线,注入茶碗,玉露遇水,青雾微升,香清而幽,不烈,不艳,却直钻肺腑。
她左手扶盏,右手执筅,点茶,拂沫,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多余。
茶道里的一期一会,她做得一丝不苟。
茶成。
碧色茶汤,浮着一层细白的茶沫,静如镜。
纱希双手捧盏,俯身,递至王昂面前。她垂着眼,长睫覆下,不见眸色,只留一声轻细如露的语
“请用。”
王昂接盏。瓷微凉,茶微烫。
他没有说话,在她面前不必多言,一饮,便知滋味。
玉露入喉,先清苦,后甘鲜,像极了走了半生的路刀光在前,霜雪在后,唯有片刻安宁,藏在一口茶里。
纱希仍跪坐于前,静候,如一株空山兰草。
她从不问他从何处来,不问他要往何处去,不问他掌中是否藏剑,不问他身后是否有血仇。
茶道不问江湖,只问当下。
王昂放下茶盏,碗底轻触茶台,一声轻响,破了静,又归于静。
他抬眼,再次看清纱希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净,无波,如雨后的玉露。
“好茶。”
他只说两个字,字少,却重,比江湖中所有承诺都沉。
纱希微微颔,没有笑,也没有语。
炭炉上的铁壶,仍在轻响。纸门外,夜更深。玉露的香,漫在一室寂然里。
纱希美丽的眼睛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间谍?”她的声音依旧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王昂心里最软的地方。
王昂有些奇怪,有些懵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了电影,忽然觉得你身上有许多疑点。”纱希说“你的疑点太多,所以,我才根本没有注意。”
“我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的?”
“太多了,多得数不过来。”纱希严肃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你根本不似一个间谍。张充在上海调查过你,你的一切我们都了如指掌。”
王昂无语。早上两人才做了不可描述的事,现在却又开始怀疑他了。就因为看了一部电影?
她入戏太深。
纱希又给他倒茶,她的手很白,白得像江南的雪,这次动作更是比较慢,慢得像风拂过柳叶,却没有半分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