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便是郝县丞?果然年轻有为。”
“特使大人谬赞。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郑文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两件事。其一,昌平卫指挥使陈达殉国,朝廷已任命新指挥使,不日到任。其二,流民军虽退,但其残部仍在周边流窜。知府大人有令,命昌平、临县、高平三县,各出兵五百,合剿流寇,以靖地方。”
赵文渊脸色一变“剿寇?昌平方经大战,兵疲民困,哪还有余力出兵?”
“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郑文和放下茶盏,语气转冷,“赵县令,昌平能独力退流民军三万,出兵五百剿寇,当不为难吧?还是说,昌平要抗命不遵?”
赵文渊额头冒汗“下官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缺粮?缺饷?”郑文和看向郝铁,“郝县丞的郝家庄,不是富甲一方吗?听说剿灭黑风寨,缴获颇丰啊。”
这话就带着刺了。郝铁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特使大人明鉴,黑风寨所获,皆用于抚恤伤亡、整备战备。此次守城,郝家庄战死八十三人,伤者过百,耗费钱粮无数。眼下庄中存粮,仅够三月之用。出兵剿寇,实有心无力。”
“哦?可我听说,郝家庄护村队有三百精锐,甲胄齐全,兵刃精良。如此强军,不出力剿寇,难道要养寇自重?”
“特使此言差矣。”郝铁不卑不亢,“护村队乃庄丁自保,非朝廷经制之兵。保境安民,自是分内;出境剿寇,名不正言不顺。且流寇飘忽不定,五百兵撒出去,如泥牛入海,恐难奏效。不如固守城池,以逸待劳。”
郑文和眯起眼“郝县丞这是要抗命?”
“不敢。只是献策。昌平新遭大难,宜休养生息,不宜妄动刀兵。请特使回禀知府大人,容昌平喘息半年,必当全力剿寇,以报朝廷。”
郑文和盯着郝铁,良久,忽然笑了。
“郝县丞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能言善辩。也罢,出兵之事,容后再议。但另一件事,却拖不得。”
“何事?”
“新任昌平卫指挥使,姓王,名崇焕,是兵部王侍郎的侄子。此人年少气盛,颇好排场。上任之后,必要整饬军务,重振卫所。郝家庄护村队如此精锐,王指挥使若知道了,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要么交出兵权,要么被收编。
郝铁心中一沉。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昌平卫虽残,却是朝廷经制,名正言顺。王崇焕若以整军为名,强收护村队,郝家庄毫无反抗余地——除非造反。
“特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同为朝廷效力,当和衷共济。”郑文和捋了捋短须,“王指挥使月底到任。郝县丞若能在之前,主动将护村队编入卫所,交出兵权,必得王大人赏识。届时,郝家庄仍可保留部分庄丁自卫,郝县丞或可兼任卫所佥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得好听,实则要郝铁自断臂膀。
“此事关系重大,容郝某思量几日。”
“应该的。不过,月底前,务必给个答复。”郑文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知府大人对郝县丞的千里镜颇感兴趣,命我带回十具。郝县丞不会吝啬吧?”
“岂敢。稍后便派人送到驿馆。”
“甚好。”
送走郑文和,赵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土。
“郝县丞,这……这可如何是好?出兵剿寇尚可推诿,可王指挥使那边……若得罪了他,你我官位不保啊!”
郝铁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大人可知,这郑文和是何来历?”
“听说是知府大人的妻弟,原在府衙做书办,因剿匪有功,刚升了通判。”
“剿匪?”
“对。说是去年带乡勇剿灭了一股土匪,其实谁不知道,那是他岳父家的商队被劫,他出钱雇人干的。此人贪财好利,名声不佳。”
郝铁心中了然。所谓索要千里镜,不过是试探。若自己乖乖奉上,下一步就是要钱要粮;若不给,便有后招。
“赵大人,依你看,这出兵剿寇,是知府大人的意思,还是郑文和自己的主意?”
赵文渊一愣“这……有区别吗?”
“若是知府大人之意,我等只能奉命。若是郑文和假传命令,中饱私囊,那便有转圜余地。”
“你是说……”
“流寇残部,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剿之无益,反损兵力。知府大人久经官场,岂会不知?郑文和此来,名为传令,实为索贿。只要我们打点到位,出兵之事,便可不了了之。”
赵文渊眼睛一亮“有道理!那王指挥使那边……”
“王崇焕初来乍到,先要站稳脚跟。昌平卫经此大败,兵不满千,将乏良才,他若想重振,必先倚重地方。只要我们不公开抗命,暗中周旋,未必没有腾挪空间。”
“如何周旋?”
郝铁附耳低语,赵文渊连连点头。
“好,就依郝县丞!”
三日后,郑文和离开昌平。行囊中多了十具千里镜,另有白银千两,珍玩若干。当然,这些都是“土仪”,与知府大人无关。
郑文和满面春风,临行前拍着郝铁的肩膀“郝县丞果然是明白人。放心,出兵之事,本官自会向知府大人分说。至于王指挥使那里……本官也会美言几句。”
“多谢特使大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郝铁又递上一个锦盒。
郑文和打开一看,是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镇纸,内嵌金丝,阳光下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这是敝庄新制的琉璃器,特使把玩。”
郑文和爱不释手,笑道“郝县丞太客气了。今后有事,尽管来府城找我。”
送走这尊瘟神,郝铁回到庄中,立即召集核心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