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县丞有心了。”王猛眼圈微红,“将军临终前,还提起您,说您是昌平柱石,若有您在,昌平可保无虞。”
“陈将军过誉了。不知王队长此来,所为何事?”
王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
“将军临终托付,命我将此信交予郝县丞。他说,这天下,能托付身后事的,唯郝县丞一人。”
郝铁展开血书,字迹潦草,显是重伤时所写
“郝兄如晤达不才,受国厚恩,统兵御寇,本欲马革裹尸,报效朝廷。然流贼势大,卫所兵疲,昌平沦陷在即。达死不足惜,唯念麾下三千弟兄,皆忠勇之士,不忍其随达葬身荒野。今遣王猛携此信,率残部八百,投奔郝兄。望郝兄念在同袍之谊,收留此等热血儿郎,给他们一条活路。达,九泉之下,亦感大恩。陈达绝笔。”
信末,是昌平卫指挥使的大印,鲜红如血。
郝铁手在颤抖。
八百残兵,这可是昌平卫最后的精锐。陈达不把他们留给继任者,却托付给自己,这是何等信任,何等决绝。
“王队长,陈将军的部下,现在何处?”
“就在庄外十里,黑风岭下。怕惊扰百姓,未敢擅入。”王猛低声道,“我等皆是败军之将,本无颜来投。但将军遗命,不敢不从。郝县丞若肯收留,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不肯……我等自去,绝不拖累郝家庄。”
郝铁扶起王猛,正色道“陈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八百弟兄,我郝铁收了!从今往后,郝家庄就是你们的家,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弟兄们饿着!”
王猛虎目含泪,又要跪下,被郝铁拦住。
“不过,眼下有一难处。”
“郝县丞请讲。”
“新任昌平卫指挥使王崇焕,月底到任。他若知道你们在我这儿,必来要人。届时,如何应对?”
王猛咬牙“我等只听陈将军遗命。王崇焕若强要,大不了……”
“不可。”郝铁摇头,“公然抗命,便是造反。我倒有一计,可两全其美。”
“何计?”
“你们暂时隐匿行踪,在黑风岭驻扎。对外,就说是郝家庄新招的流民,在那里开荒建堡。对内,你们仍是昌平卫旧部,编制不变,由你统领。待王崇焕到任,我自有办法,让他承认你们的身份,但指挥权,必须在我们手中。”
王猛沉思片刻,抱拳道“末将一切听郝县丞安排!”
“好!你先带弟兄们去黑风岭,粮草器械,我稍后派人送去。记住,约束部下,不得扰民。我会尽快去黑风岭,与你们会合。”
“是!”
送走王猛,郝铁心潮澎湃。
八百老兵,这可是无价之宝。他们历经战阵,经验丰富,稍加整训,便是精锐之师。有了这支力量,郝家庄才能真正在这乱世立足。
但福兮祸所伏。收留卫所残兵,形同割据,一旦被朝廷知晓,必遭猜忌。王崇焕那关,不好过。
“看来,得提前会会这位王指挥使了。”郝铁喃喃道。
三日后,郝铁带着厚礼,亲赴府城。
知府衙门,后堂。
知府刘守仁五十许人,面白微须,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见郝铁来拜,倒也客气,毕竟郝铁退流民军,保昌平不失,也算大功一件。
“郝县丞年轻有为,此番守城有功,本府已上奏朝廷,为你请功。想来不日便有封赏。”
“多谢府尊大人。守土有责,不敢言功。”郝铁谦逊道,奉上礼单。
刘守仁扫了一眼,笑容更盛“郝县丞太客气了。坐,看茶。”
茶过三巡,转入正题。
“听说昌平卫陈将军临终前,将旧部托付于你?”刘守仁看似随意一问。
郝铁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陈将军忠义,临终念及旧部生计,托下官代为照拂。下官感其忠义,已将他们安置在庄中,开荒种地,自食其力。”
“哦?有多少人?”
“约三百人,多是老弱伤兵,不堪再战。”郝铁故意少报人数。
刘守仁点头“陈将军高义,郝县丞仁德。只是……这终究是卫所兵,新任指挥使到任,恐怕……”
“下官明白。所以特来请示府尊,此事该如何处置?”
刘守仁捋须沉吟。他收了好处,自然要帮忙,但也不能太过明显。
“按理说,卫所兵归指挥使管辖,本府不便插手。不过,陈将军既有遗命,郝县丞又已安置,骤然要回,恐生变故。这样吧,本府给王指挥使修书一封,说明原委。只要这些兵不闹事,安心务农,想来王指挥使也不会为难。”
“多谢府尊周全!”郝铁又奉上一份礼单,“这是下官一点心意,贺府尊高升之喜。”
刘守仁瞥见礼单上“琉璃屏风一对,珍珠十斛”,笑容更甚“郝县丞太客气了。对了,郑通判前日从昌平回来,对郝县丞赞不绝口啊。说郝家庄兵强马壮,实乃昌平柱石。”
“郑大人过誉了。郝家庄小打小闹,全为自保,不敢称强。”
“诶,过谦了。如今乱世,地方能自保,便是大功。郝县丞放心,只要忠心为朝廷办事,本府自会为你做主。”
“谢府尊!”
从府衙出来,郝铁长舒一口气。
刘守仁这边,算是稳住了。只要他不出面追究,王崇焕就少了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