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湖对岸走的水路比想象中长,湖水没到膝盖时,已经能闻到黑烟里的腥气,像陈年的血混着铁锈,闻得人嗓子眼紧。念土攥着赵雪的手,指节都捏白了——不是怕,是急,玉母在眉心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下湖在跟着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地脉的根。
“你看水里!”森一郎突然喊,他举着狼形佩的红光往脚下照,碧绿的湖水不知何时变成了墨色,里面漂着些白花花的东西,细看是鳞片,边缘带着倒刺,像某种大鱼褪下来的壳,“这玩意儿跟着我们走一路了!”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哗啦”掀起个浪头,一只爪子从水里探出来,抓向森一郎的脚踝,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影兽的爪子一个样,只是更大,更干瘪,像晒了十年的腊肉。
“影兽的老祖宗!”赵雪拽着森一郎往后退,狼形佩的红光往爪子上扫,对方却没缩,反而更用力地扒着船板(他们后来找了块浮木当船),指甲刮得木板“咯吱”响,听得人牙酸。
念土摸出玉种,暖光往爪子上泼,这才见了效——爪子“滋啦”冒起白烟,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猛地缩回水里,激起的黑浪溅了他们一身,腥臭味直冲脑门。
“这东西怕玉种!”念土把玉种举得更高,“但也更凶,刚才那影兽王跟它比,简直是小猫崽子。”
浮木漂到湖中央时,终于看清了水里的东西——不是鱼,是条蛇,大得像条小船,浑身覆盖着灰鳞,脑袋却长着张人脸,闭着眼,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像在笑。蛇身缠着归魂树的树根,每缠一圈,树上的白花就落一片。
“是‘缠魂蛇’!”玉婴的红光突然亮了些,他盯着蛇头上的人脸,“我在玉源的记载里见过,是玉母的守护者,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的脸,像念家先祖!”
念土往人脸看,还真像,眉眼间的轮廓和画轴上的念家先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缠魂蛇突然睁开眼,眼珠是绿的,死死盯着念土手里的玉种,嘴里吐出信子,像根绿丝绦,往玉种上缠。
“它要抢玉母!”赵雪突然明白,“肯定是玉坟里的戾气污染了它!让它把守护者当成了敌人!”
缠魂蛇的信子刚碰到玉种的暖光,突然像被火烧了似的缩回去,蛇身剧烈扭动起来,归魂树被晃得“哗啦啦”掉花,树根处露出个洞,里面黑黢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玉坟的入口!”念土指着洞口,缠魂蛇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它在护着那儿!”
浮木被蛇尾扫中,“咔嚓”断成两截,几人纷纷掉进水里。念土落水的瞬间,玉种突然往归魂树飞,暖光缠着蛇身,像根绳子,把它往树上捆。缠魂蛇疼得疯狂挣扎,人脸扭曲着,出不像蛇也不像人的嘶吼,听着让人头皮麻。
“抓住树根!”念土喊着,拽着赵雪往岛上爬,湖水没到胸口,冷得像冰,和刚才的暖形成冰火两重天,“这水有问题!越靠近蛇身越冷!”
森一郎水性最好,先爬上岛,抄起块石头就往缠魂蛇的七寸砸:“我让你凶!砸烂你的蛇头!”
石头砸在蛇鳞上,“当”的一声弹开,森一郎反而被蛇尾扫中,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缠魂蛇的人脸突然转向他,绿眼睛里流出黑泪,滴在地上,化成影兽的幼崽,往森一郎身上爬。
“是森家的戾气!”赵雪举着狼形佩赶幼崽,“它不仅被玉坟的戾气污染,还吸了森的残魂!”
念土终于爬上岛,玉种的暖光往缠魂蛇的人脸照,光里浮现出段画面——念家先祖跪在归魂树下,往树根里埋东西,正是玉种的碎片,缠魂蛇当时还是条小蛇,盘在先祖脚边,像只温顺的宠物。
“先祖在封印什么!”念土突然喊,“他埋的不是玉种碎片,是戾气!玉坟里的戾气是先祖自己封进去的!”
缠魂蛇的嘶吼突然停了,人脸的表情变得痛苦,像是在挣扎。归魂树的树根突然往蛇身上缠,和玉种的暖光一起,把它往树洞里拽。缠魂蛇没有反抗,反而慢慢放松身体,任由树根和暖光将它拖进洞里,最后只露出个人脸,对着念土点了点头,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树洞里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归魂树的白花不再掉落,反而开得更盛,地下湖的黑水慢慢变绿,恢复了之前的清澈。
“它……是自己进去的?”赵雪摸着还在抖的腿,“它想和戾气同归于尽?”
玉婴飘到树洞口,红光往里照:“不是同归于尽,是镇压。缠魂蛇本就是先祖用自己的魂养出来的,它能和戾气共生,现在是用自己的身体重新封印玉坟。”
念土往树洞里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能闻到股熟悉的味,和爷爷书房里的墨香一个样。玉种突然飞进洞里,暖光在黑暗中拉出条线,像在说“跟我来”。
“里面就是玉坟?”森一郎捂着被打疼的腰,还是忍不住好奇,“先祖到底在里面埋了啥?”
往树洞里走,路是螺旋形的,像条蛇道,石壁上刻满了字,是念家的族谱,从第一代先祖一直记到爷爷那辈,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个玉片,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念家每代人都要来这儿?”赵雪指着爷爷的名字,旁边的玉片缺了个角,“这角是……”
“是当年矿难时碎的。”念土突然想起爷爷书房里的铁盒子,里面确实少了块玉片,“爷爷当年肯定来过这儿,用自己的玉片加固过封印。”
走到蛇道尽头,是个圆形的石室,中央有个石棺,盖着块黑布,上面绣着个“禁”字,和疤脸挖出的黑玉上的字一模一样。石棺周围摆着八个玉瓮,里面飘着些透明的影子,像念家的先祖,正围着石棺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是念家的守陵魂。”玉婴的红光往玉瓮上扫,“他们的魂被封在这儿,世世代代守着石棺,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念土掀开黑布,石棺上刻着幅画,是念家先祖和缠魂蛇的蛇蛋,旁边写着行字:“念氏血脉,与蛇共生,魂尽则封破。”
“共生?”赵雪突然明白,“难怪缠魂蛇长着先祖的脸!它和念家血脉是连着的!先祖的魂在它身上,它的命也系着念家人的魂!”
石棺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没有尸体,只有块玉,黑得像煤,上面刻着个“念”字,和念土手里的玉种是一对,只是这块玉上爬满了绿丝绦,像血管。
“是先祖的本命玉!”念土的心脏狂跳,玉种突然飞进石棺,和黑玉合在一起,出“嗡”的响声,绿丝绦纷纷断裂,黑玉慢慢变白,最后和玉种融为一体,变成块完整的玉,上面同时刻着“念”和“土”两个字。
石室突然剧烈震动,八个玉瓮同时炸开,守陵魂的影子往石棺里钻,最后一个影子是爷爷,他拍了拍念土的肩膀,笑了笑:“土儿,该告诉你真相了。”
真相?念土刚想问,石棺突然下沉,露出底下的通道,里面透出金光,像有无数玉片在光。玉种往通道里飞,暖光在前头带路:“爷爷的魂进玉种里了,他要在里面告诉我们真相。”
往通道里走,路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个巨大的玉矿,矿道里的灯还亮着,矿工们正在挖玉,说说笑笑,像什么都没生过。念土往矿工脸上看,有的像精绝古城的,有的像黑沙漠的,还有的……像阿古拉爹。
“是他们的魂!”赵雪的声音颤,“玉坟不是坟,是先祖为这些魂建的安息地!”
矿道尽头有间木屋,里面亮着灯,爷爷正坐在桌前算账,旁边坐着赵雪爷爷和守玉人老头,三人喝着酒,聊得正欢。
“爷爷!”念土推开门,眼泪掉了下来。
爷爷往他手里的玉种指:“土儿,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念家守的从来不是玉,是人。这些矿工的魂舍不得地脉,先祖就建了这玉坟,让他们能继续守着自己在乎的东西。刚才的戾气,是他们没散的执念,不是恶,是太想守护了。”
赵雪爷爷往矿道深处指:“玉母在最里面,它能让这些魂永远安宁。但现在有个麻烦——精绝古城的矿脉下面,还有个‘玉狱’,里面关着些真正的恶魂,是当年矿主他们的戾气聚成的,最近在往外冲,玉母快拦不住了。”
守玉人老头喝了口酒,咂咂嘴:“所以啊,你们还不能歇着。得去玉狱,把那些恶魂重新关起来。那儿的钥匙,在阿古拉手里,是他爹当年留给他的。”
玉种突然烫,上面的“归”字旁边,多了个新字:“狱”。
玉狱?念土往矿道深处看,那里的金光突然变暗,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和精绝古城矿难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爷爷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最后留下句话:“玉狱的门,在月圆之夜会打开,你们得赶在那之前找到阿古拉……”
声音消失时,玉矿的灯突然灭了,矿工们的影子纷纷往矿道深处钻,像在躲避什么。玉种的暖光往深处照,能看见矿道尽头的石门,上面刻着个“狱”字,门环上缠着锁链,锁链正在慢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