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沙场尸山,见过朝堂血雨,见过无数阴谋诡计、生死倾轧。
可他从未被这样一句简单、干净、无辜的话,问得如此心口疼。
在鲜活的人命面前,一切大义之言,都像是笑话。
不远处,一个须花白的老者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
“咳……惠儿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老家的庄子没了,牛被抢了,娃他爹、娃他哥,都没了……”
李昭平转眸看向老者
“老丈是从关外哪一处来的?”
老者见他语气温和,不似作威作福,便垂苦笑
“杀虎口,野狐坡。
北蛮骑兵一来,烧杀掳掠,咱们不敢等,只能跑。
州府不敢收,郡县留不住,一路逃到这天子脚下……”
他抹了把泪,声音颤
“不是咱们想往京师跑,实在是天下之大,已经没处可去了。”
李昭平没说话,只觉得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狂肆意生长。
一旁,几个同村而来的青壮听得眼圈红,其中一个身材结实的后生攥紧了拳头,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爹,咱们不能总逃!
祖祖辈辈都死在关外,田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凭什么让蛮夷占着!”
老者猛地抬头喝止“闭嘴!别乱说话!”
后生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悲愤
“我没乱讲!
我哥死在北蛮手里,我同乡被掳走,媳妇抱着娃冻死在路上……
这仇,不是一年,不是一辈人!
七年前,咱们也是这么逃的!
这样逃,逃到什么时候是头?!”
他猛地转向李昭平,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却坚定
“大人!
俺们不知大人姓甚名谁,身居什么官位,但俺们不要粮,不要棚,俺们只求大人给一个机会!
只要朝廷肯出兵,俺们愿意扛枪、拿刀,跟着大军杀回去!
俺们要回家,要报仇!”
周围的流民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齐投来,有悲、有愤、有渴盼,却无人喧哗。
那是压在心底、不敢明说的悲愤。
李昭平望着那一双双通红的眼,又看向围拢过来、沉默无声的百姓。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他们宁愿死在弯刀下,也不愿复当年川山下的旧事。
中原百姓,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悲痛与耻辱了。
他缓缓抬手,扶起那后生,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的苦,朕知道了。
你们的恨,朕,记住了。”
“朕”字一出,四周骤然一静。
百姓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纷纷伏地叩,惶恐之声四起
“陛、陛下——!”
李昭平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望着连绵的布帐,望着这片在寒风中瑟瑟抖、却依旧藏着血性的人群,缓缓开口
“天子脚下,容不得这样的流离,这样的悲怨。”
“安心养伤,安心落脚。
用不了多久,
朕会给你们一条回家的路,
给你们一个报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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