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剧烈地碰撞。
没有退缩,没有温情,只有绝对的清醒和近乎残酷的坦诚。
刘据看着那双清澈而冰冷的杏眼,突然觉得,心底那股叫嚣着要杀戮的狂躁,奇迹般地平息了。
他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而是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润如玉的从容。
“好。”刘据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霍文姰冰凉的额头,像是在立下一个古老而神圣的誓言,“孤把命,交给你。”
窗外的春雨依然在下,打在琉璃瓦上,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暖阁里,两人紧紧相拥。
一个滚烫如火,一个冰冷如霜。
他们在这个权力的囚笼里,用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方式,互相压制,互相救赎,也互相绑架。
霍文姰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刘彻的捧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风暴,还在清明大典上等着他们。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稳住了这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放开我。”霍文姰冷冷地开口,试图推开他,“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刘据却没有松手,反而将下巴重新搁回她的肩膀上,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再抱一会儿。”他耍赖般地收紧了手臂,“就一会儿。”
霍文姰翻了个白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再挣扎。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冷雨,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明日早朝,就让她看看,这出将计就计的戏,到底能唱得多疯狂。
……
暖阁里的沉水香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讥讽的形状,然后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彻底吹散。
刘据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那股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突的、属于刘彻的疯狂血液,在霍文姰冰冷的指尖下,一点点冷却成灰烬。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像一个在暴风雪中抓住最后一块礁石的溺水者,不肯松手。
“行了。”霍文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没有像那些戏文里的贤妻良母那样,顺势摸摸他的头,或者说几句软糯的贴心话。
她只是屈起手指,抵在刘据那件鸦青色朝服的胸口,轻轻地,却坚决地将他推开了一点。
“去洗把脸。”霍文姰看着他那双依然残留着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宫女去倒一盆洗脚水,“你现在的样子,像一条刚从廷尉府大牢里放出来的疯狗。如果刘彻现在走进来,都不用找借口,直接就能以‘失仪’的罪名把你废了。”
刘据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朝服,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刚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反而透出一种被戳破后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姰儿。”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有的时候,孤真的希望你能稍微……稍微装得像个被吓坏的普通女子。至少让孤觉得,孤还能保护你。”
“我如果是个普通女子,刚才已经被你勒断肋骨了。”霍文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小几旁,拿起那块被茶水弄脏的布巾,嫌弃地扔到一旁,“去洗脸。别逼我亲自动手泼你。”
刘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暖阁后方的净室。
很快,净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霍文姰站在原地,看着地毯上那片被君山银针洇湿的暗色水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有的皇家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有的皇家波诡云谲,暗流涌动。偏生他们这个大汉皇家,是后者中的极品——不仅波诡云谲,还他娘的喜欢在悬崖边上玩倒立。
刘彻设下捧杀的死局,刘据决定将计就计在早朝上疯。这已经够让人头疼了。霍文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寿命在这个见鬼的未央宫里,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度缩短。
“太子妃殿下。”
门外突然传来紫苏压低的声音,打断了霍文姰的思绪。
“什么事?”霍文姰转过身,眉头微皱。
“太医院的王太医来了。”紫苏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闷,“说是……到了该请平安脉的时辰了。陛下今日早朝后特意恩准,说太子监国辛苦,东宫的平安脉不可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