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宣室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众卿平身。”
刘据的声音温和如初,如同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玉石,听不出半点昨夜在雨中经历生死博弈的痕迹。
“谢殿下。”
百官起身,却依然无人敢轻易抬头。
广川王站在宗室勋贵的最前列,他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李家倒了,清河王被软禁,如今这朝堂之上,宗室的势力已被削弱大半。他悄悄抬起眼皮,试图从这位新任监国太子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殿下。”广川王颤巍巍地迈出一步,手持白玉笏板,声音里透着倚老卖老的试探,“李广利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罪无可恕。然李家在军中及朝野盘根错节,如今轰然倒塌,恐生动荡。不知殿下……欲如何处置这后续的烂摊子?”
大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是一个陷阱,处置得轻了,是包庇;处置得重了,会引军心不稳。
刘据微微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广川王所虑极是。”他语调舒缓,甚至带着几分赞赏,“李家之罪,自有廷尉府依律论处。至于军心与朝野安抚……”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十二旒珠串,轻飘飘地落在广川王身上。
“孤以为,国之柱石,在于法度,而非一家一姓之荣辱。李家倒了,大汉的军旗依然飘扬。大将军卫青虽抱恙,但其旧部皆是忠勇之士,足堪大用。至于朝野,只要诸位大人奉公守法,自然风平浪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卫青稳住军方,又暗中敲打了宗室——只要你们安分,就不会有事。
广川王的脸色僵了僵,只能讪讪地退了回去“殿下英明。”
大殿的屏风后。
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刘彻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龙袍,负手而立。他透过屏风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大殿上生的一切。
昨夜,他被清河王的密报激怒,又被太子那“拙劣”的贪墨自白打乱了阵脚。多疑如他,最终选择了用放权来试探。
看着那个端坐在监国椅上,三言两语便将老狐狸广川王拨弄得哑口无言的儿子,刘彻的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一丝被隐瞒和欺骗的愤怒,有一丝对卫氏势力可能膨胀的忌惮。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些阴暗的情绪之下,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骄傲。
那是他的血脉。
那是他和大汉皇后共同孕育的储君。
这只曾经只会在他面前瑟瑟抖、只会为了一点私产蝇营狗苟的雏鹰,终于在他刻意打造的悬崖边,展开了足以遮蔽风雨的羽翼。
“像朕……”刘彻在心底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父爱,在这一刻,短暂地压过了帝王的猜忌。他甚至有些期待,这个温润面具下的儿子,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退朝——”
随着李延的最后一声唱喏,这场漫长而压抑的早朝终于结束。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刘据从监国椅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了龙椅后方的那扇屏风。
他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看着。
刘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和的笑意,然后,他从容地转身,走下了玉阶。
……
披香殿,暖阁。
霍文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黑玉令牌。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丝绸常服,衣襟处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未施粉黛的脸上,依然带着昨夜惊魂未定的苍白,但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出细微的“噼啪”声。紫苏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小几上。
“太子妃,前朝散了。”紫苏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已经回了太子宫。听说……朝堂上一切顺利,广川王等人都被殿下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