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冷的。
刺骨的井水从黄铜盆里被捧起,狠狠砸在脸上,出沉闷的“啪”声。霍文姰双手撑着雕花木架,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刚从濒死边缘挣扎上岸的鱼。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凌乱的鬓往下滴答,砸在黄铜盆里,荡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那水里混杂着城西废弃道观的泥土、枯井里的青苔,以及她咬破嘴唇渗出的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逼仄的盥洗室内弥漫开来。
“呼……”
她大口喘息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张原本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交织着极度的恐惧、愤怒,以及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荒谬感。
哥哥还活着。
姨母在演戏。
刘据在看戏。
整个大汉最顶级的权力核心,把她当成了一个在迷雾中横冲直撞的傻子。
“咔哒。”
盥洗室的门轴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文姰的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只受惊的野猫,猛地转过头。
紫苏穿着单薄的青色中衣,显然是刚从外间的榻上惊醒。她手里端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目光在触及文姰那张犹如鬼魅般通红的脸,以及盆中那盆浑浊不堪的水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文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防备的凶光。只要紫苏敢问出一句“姑娘怎么了”或者“姑娘去了哪里”,她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做出某种极端的反应。
但紫苏什么也没问。
这个在尚仪局学过规矩、深谙宫廷生存之道的宫女,只是垂下眼帘,将油灯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她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柔软的白色布巾,双手捧着,默默地递到了文姰面前。
“姑娘,水凉,当心受风。”紫苏的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文姰看着那块洁白的布巾,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接过布巾,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却也让她的理智彻底回笼。
“把这盆水倒了。不要惊动半夏。”文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是。”
紫苏端起那盆浑浊的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文姰重新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少女依旧狼狈,但眼底那股失控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死寂。
既然你们喜欢演戏。
既然这长安城是一座巨大的戏台。
那好。
文姰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看看谁,才是这出戏里,活到最后的人。
……
天色大亮。
秋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