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拍了拍马兰华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元末尸山血海后的冷硬。
“不出宫。哪里都不去。”
她看着马兰华的眼睛。
“那句话,从今天起,就烂在肚子里。谁若是敢借着这句话生事……”
马皇后的眼神在这一刻,竟然与那位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帝王有着惊人的重合,
“不用你姑父动手,我先活劈了他。”
地龙里的炭火爆了一下。
马兰华看着眼前这位鬓边已经有了白的老妇人,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那里、渐渐找回了魂魄的朱棣。
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突然就被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力量,给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东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马皇后重新坐回了那张紫檀木罗汉榻上。
她刚才爆出的那种属于大明开国皇后的骇人威仪,在强行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谶语镇压下去后,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苍老感。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老四。”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有刚才的严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沉的寒意。
“今晚自己回殿里跪上一跪,着实好好清醒清醒。”
马皇后半阖着眼,连看都没看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儿子一眼,“想想什么是不该想的,什么事是不该做的。方才你脱口而出的那话……”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悲凉。
“若是传到前朝,如何对得起你爹这些年的心血?如何对得起我,还有你那起早贪黑替你遮风挡雨的大哥?”
朱棣的身子极明显地晃了一下。
那件被茶水泼湿的宝蓝色锦袍紧紧贴在他的腿肚子上,冷冰冰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那双总是透着股野劲儿的瑞凤眼此刻垂得极低。
没有辩解,没有告饶。
他知道母后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他要“种地打猎”的荒唐,而是听懂了他在那个瞬间,因为那句“母仪天下”而疯狂窜起,又为了留住眼前人而强行掐灭的、大逆不道的妄念。
那种名为“愧疚”的毒素开始在他的血液里蔓延。
对大哥的愧疚,对爹娘的愧疚,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他的心脏。
但他唯独没有后悔。
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五个字——“那我不当了”。
他现自己并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马兰华真的要背着那个紫藤木药箱消失在那扇落地罩后面,他依然会说出那句话。
“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马皇后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阴霾,
“今日之事,就烂在这间屋子里,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至于伯温……”
“他如今忧愤长逝,那是他自己勘不破。这世道……”
“可他终究是我大明的功臣,哪怕他算错了天机,他的后事,我也得替你父皇管到底。”
她转头看向一直候在廊下的王女官“去,把太子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王女官低声应诺,快步退下。
“走吧。”马兰华没有去看朱棣那张变幻莫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