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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断念（第3页）

  他关掉了手机，扔掉了安装着追踪器的手表，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正襟危坐地盯着眼前的银幕。

  也许因为岑子陌终于学会将自己的感情倾注在镜头下，所以《她杀》这部电影一经上映，就得到了史无前例的好评。

  影评人说，《她杀》是目前岑子陌最优秀的作品，没有之一，即便因为影片出品国籍限制，也许无法为他再赢得一座奥斯卡的“最佳导演”，但是他已经是无冕之王。

  能越陌神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而林窈，在拍出了几乎可以称为“演技巅峰”的《绝代佳人》后，在《她杀》的表现简直惊为天人。

  她在影片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围巾遮着遮住大半张脸，但是她一个微微的眼神就能轻而易举牵动所有观众的心。

  周元晟看着林窈饰演的裴羽一次次地在梦境里回溯时光，但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并迎来更惨烈的结局。

  最终，她终于明白了，只要她站上那个舞台，就一定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悲剧。

  所以在最后一次回溯中，她回到了自己开始学习舞蹈的那一年。

  她并不是以二十八岁的身份出现，而是彻彻底底在八岁的身体里醒来。

  然后她自己主动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伤了双腿，虽然在修养后不影响行走，但是却失去了跳舞的机会。

  她亲手抹杀了未来会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自己。

  对于一个舞蹈家来说，这比真正的死亡更加残忍。

  无法再跳出优雅华美舞姿的裴羽就像褪下霓裳的仙女，变成了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女人，她按部就班地上学上班，每次路过剧院的门口，都对张贴着古典舞舞蹈家的海报目不斜视，仿佛对舞蹈不感兴。

  在裴羽再一次活到二十五岁的那一年，她偷偷来到了原时空里自己登台表演的剧院，只不过这个晚上，因为没有那位国际闻名的舞蹈大家“裴霓裳”的演出，所以剧院休息，里面空荡荡的。

  她悄悄溜进去，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台，然后照着镜子，认真又虔诚地给自己化了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杨妃妆。

  已经多年不曾提起画的她，却仿佛在每日的梦里描摹过一万遍，下圆润，丝毫不见生涩。

  裴羽重站在了舞台上，尽管台上只有暗淡的一束灯光，而台下空无一人，但是她还是鞠躬行礼，踮脚起袖，舞了当年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她跳的很认真，受过伤的双腿吃力地打战，但是没有人能否认她舞姿的惊艳绝伦。

  “啪嗒”一声，银幕之外的周元晟被水滴的声音惊到，抬手一抹，才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认得，林窈在电影里跳的这支“霓裳羽衣舞”，正是当年大周第一美人承自母亲的绝学——羽衣花见舞。

  雨落寂地，风过花隙，雪吹窗棂，月撒河池。

  羽衣花见舞，一舞动天下。

  舞姬在古代是下九流的贱业，是以淑怡贵妃并不肯在人前舞上一曲。

  周元晟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求她在他面前，单独跳上一回，让他见识见识名动天下的“羽衣花见舞”，当时淑怡贵妃只是抿着嘴，淡淡笑道：“若是晟郞哪日哄得妾高兴了，妾便给您舞一次又何妨？”

  天顺帝周元晟便认了真，变着花样哄她开心，那条汉白玉的水廊也正是在那之后修建的。

  到最后，他已经把讨好她当成一种习惯，却始终没有达到能让她跳舞的标准。

  直到林家覆灭，在年节宫宴上，已经晋位为李贵妃的原德妃刁难她，逼迫没有母族支撑的淑怡贵妃在宫宴上跳舞助兴。

  周元晟没有阻拦。

  彼时他好不容易给林家扣上了四十九条罪状，委实不好当着百官的面，对“罪臣之后”林窈太过维护。

  当时他想着，等到宫宴结束，他便去摇光殿，好好哄一哄她。

  他知道这段时间委屈她了，而她的二十条罪状也全是他刻意纵容的结果，等到风波过去，他会亲口封她为后。

  也许，他们还可以生一个活泼伶俐的小皇子。

  当夜，周元晟的确见到了翩若惊鸿的羽衣花见舞，但是也见到了一场仿佛永远也烧不尽的大火。

  淑怡贵妃，他的君桐，大周后宫里最明媚张扬的小凤凰，终于化成一团燃烧的火焰，涅槃飞升，留给他这个人间帝王的，唯有一缕青烟，一捧灰烬，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她生时繁花似锦，轰轰烈烈，死时却轻描淡写，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就像一支羽，一瓣花，抑或是一声叹息。

  电影也演到了尾声，原时空的地震一秒不差，如期震塌了这座剧院。

  舞台棚顶上的砖石砸了下来，震起的灰尘在空中飞舞，顷刻间，整座剧院都灰飞烟灭。

  这次裴羽没有任何的躲避，坚持在渐渐塌陷的舞台上跳完了整支舞蹈，然后被悬挂着红幕的横梁砸中，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头部流出了殷红的血，顺着舞台地板的缝隙晕染开来。

  羽落，花残。

  她终于成功的杀了“她”，从里到外，从肉体到精神。

  虽然裴羽是死在了地震中，但是周元晟却觉得自己亲眼见证了林窈当年的死亡。

  他终于看见了，她是如何死在自己的面前。

  周元晟抓着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扯开了自己的领带，他就像是被人扔到了岸上暴晒的鱼，徒劳地张着嘴，感觉到窒息带来的心脏紧缩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