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丝如缕,将六朝古都金陵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隔着雨帘,化作一团团晕开的胭脂色,靡丽而又虚幻。酒楼里的丝竹之声,女人的娇笑,混着雨水落地的沙沙声,织成一张锦绣而又慵懒的网,覆盖了这座大明王朝最繁华的南都。
陆云帆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长衫,将头埋得更低,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
身边的行人或撑着油纸伞,或穿着讲究的蓑衣,行色匆匆,却自有一份身处盛世的从容。他们与他,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每一分繁华,都像一根针,刺入陆云帆的心底,激起一阵冰冷的痛。
江宁陆府的冲天火光,福伯在他怀中断气的温度,那本浸透了鲜血与希望的《千门心诡集》,一幕幕,一遍遍,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他的脸上是雨水,更是未曾流下的血泪。
复仇的火焰,在这座温柔富贵乡的映衬下,燃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疯。
这里是金陵,他为自己选择的战场,也是坟场。埋葬过去的陆云帆,埋葬所有仇敌的坟场。
陆云帆没有去那些人来人往的客栈,而是钻进了城南一处偏僻的坊区。这里的巷子狭窄而潮湿,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在一处挂着“出租”木牌的破败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打开,一个睡眼惺忪、满脸精明相的干瘦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陆云-帆,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干什么的?要饭到别处去!”
陆云帆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子,约莫一两重,直接扔在了老头脚下。
金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出了沉闷而又诱人的声响。
老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弯腰将金子捡了起来,甚至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那清晰的牙印,让他脸上的嫌弃瞬间转为了谄媚的狂喜。
“哎哟!客官!您瞧我这眼神,真是该打!快请进,快请进!”
陆云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用这锭金子,租下了这个偏僻、无人打扰的院子三个月,并且让那个贪婪的房东闭上了他那张喜欢打探的嘴。
夜深人静,雨声渐歇。
陆云帆反锁了院门,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兽皮制成的《千门心诡集》。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让陆云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书页翻到了“脱胎换骨”篇。
这并非神仙法术,而是一套将人体骨骼、肌肉、皮肤、声音的改变之法运用到极致的千门秘术。
书中记载,人的样貌,决定于骨相与皮相。骨相难改,但可以通过特定的按摩手法,长期、微量地改变颧骨、下颌骨等关键部位的肌肉附着点,从而在视觉上造成骨骼变化的错觉。
而皮相,则更易改变。
陆云帆按照书中所述,用院中寻来的几种特殊草药捣碎成汁,混合了灯油的烟灰,调配出一种暗黄色的膏体。
他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将膏体均匀地涂抹在脸上。那张原本清秀俊朗的少年面庞,肤色立刻变得蜡黄而粗糙,仿佛常年饱经风霜。
紧接着,他用一种特制的胶质物,小心地垫高了鼻梁,让鼻子显得更挺拔,也更具攻击性。又修剪了眉毛,原本温和的卧蚕眉,变得斜飞入鬓,平添了几分疏离与冷漠。
最关键的,是眼神。
《千门心诡集》有云:人心之变,始于目。
他开始练习一种特殊的呼吸法,通过控制气息,改变眼部肌肉的紧张程度,让原本清澈的眼眸变得深邃、幽暗,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深不见底的寒潭。
最后,是声音和习惯。
他含着石子练习声,强行改变共鸣的位置,让原本清朗的少年音,变得低沉而略带沙哑,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就连走路的姿势,端茶的手势,这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他都按照一个全新的人设,一一进行矫正,重塑。
这个过程,痛苦而又漫长。
每一寸肌肉的改变,都伴随着酸麻与刺痛。
但陆云帆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正在亲手扼杀过去的自己。那个天真、软弱、相信世有公道的书生陆云帆,必须死。
当三天后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时。
一个全新的男人,站在了铜镜前。
镜中的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蜡黄,身材挺拔,一袭月白色长衫,气质孤高而神秘。眉眼间,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江宁陆家公子的影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从今天起,他叫南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