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床沿有点矮,他膝盖高过腰,姿势别扭。他伸出手,试了下保温杯外壁,不太烫,又用手腕内侧碰了碰,这才点头。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点水。”他说。
她接过,小口喝,咽下去后咳嗽了一声。
他立刻停下,“水是不是太热?”
“不,”她摇头,“我就是……有点呛着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很轻地抚了下她头顶。动作僵硬,像第一次学擦枪。
她没躲。
“对不起……爸爸错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她仰头看他,眼睛有点湿,但没流下来。
“那你下午真的陪我画?”她问。
“真的。”
“不准反悔。”
“不准反悔。”
她把杯子放回去,重新打开绘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幅涂鸦:“这是我画的你,在雨里跑,后面有黑影追。你说那是训练课内容,要我记住逃生路线。可其实……我是怕你走丢了。”
周明远看着那幅画。线条歪歪扭扭,但他一眼认出自己——黑色冲锋衣,左臂抬着,像是在挡什么。背景全是斜线,像雨,也像刀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抹掉画纸上一小块污渍。
“你冷吗?”他问。
“不冷。”
“冲锋衣……要不要脱?”
“不用。”他摇头,“习惯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翻书。他坐在旁边,右手终于没再去敲节奏。左手压在腿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
六点十四分,她拿起维生素b瓶,倒出半片。他立刻递上水杯。她吃下去,喝一口水,咽完后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
“低血糖犯了?”他问。
“快了。”她说,“再过一分钟就得补糖。”
他从内袋摸出葡萄糖口服液,拧开,试了试温度,递过去。
她喝完,把空瓶交给他。他没扔,捏在手里。
“下午画画,你想画什么?”他问。
“画你做饭。”她说,“你说过等安全了,给我做煎蛋面,加溏心蛋。你从来没做过,但我梦见你做过一次。”
他点头,“那就画那个。”
“你得记得放葱花,不然不算数。”
“记得。”
她笑了下,眼皮有点沉,“我困了……能睡会儿吗?”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她翻个身,背对他,手抱着枕头,慢慢呼吸变匀。不到一分钟,睡着了。
周明远没动。
他坐着,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钟摆。冲锋衣袖口磨得毛,左小臂的烫伤还在隐隐热,但他没去拉它。右手安静放在膝上,没敲任何节奏。
墙上温控屏跳到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