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春色连绵百里,官道两侧新绿叠翠,暖风裹挟着乡野浓郁的草木清香,一路铺展向一马平川的许家寨。
黑宸一人一马,轻装简从,褪去了往日随行的护卫仪仗。一身浆洗得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立。胯下骏马稳步踏过黄土古道,扬起浅浅烟尘,没有奔赴军务时的凛冽急促,让这场归寨之行,添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松弛与安然。
此番从蚌埠百里驰归,沿途山河锦绣铺陈,旷野平川一望无垠。一路行来,遍地炊烟次第升起,曾经满目疮痍的乱世痕迹,被春日新生的绿意浅浅遮掩,目之所及,皆是久违的人间太平烟火。
待他策马行至许家寨高耸的青石门楼前,已是月上林梢的亥时。寨口值守的护卫队员,远远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当即挺身立正,眉眼间尽数是敬重与欣喜。
“队长归寨!开寨门!”
两声清亮的禀报划破夜色,守门护卫快步上前迎上,利落抬手行礼,身姿端正肃穆。
黑宸轻勒马缰,骏马稳稳驻足。他微微颔,目光缓缓扫过整饬一新的寨门、规整坚固的寨墙,还有街巷间往来有序、各司其职的寨民,眼底悄然漫过一层温和暖意。
离寨不过短短数日,许家寨依旧安稳如故。炊烟袅袅缠绕屋舍,人声温厚温润街巷,全无半分动荡乱象。这里是他浴血厮杀、九死一生守住的一方净土,是麾下所有弟兄、流离百姓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官场诡谲翻覆,此地始终留存着乱世中最纯粹的安稳。
“寨中近日一切安好?”黑宸声线低沉温和,轻声问询。
护卫朗声应答,字字笃定“回队长,全寨安稳如常!春耕农事井然有序,窑厂工坊昼夜运转不息,学堂晨读之声日日不绝,寨内防务昼夜值守、无一丝疏漏差错!”
“队长,属下这就去伙房为您备饭!”
“不必了。”黑宸微微摆手,语气平易,“夜色太深,莫要劳累伙房弟兄。我一路奔波已然疲乏,即刻便去歇息,你们换班之后,也早些休整。”
言罢,他利落翻身下马,摘下马背行囊,随手将马缰递予身旁值守队员,叮嘱其将战马牵至马厩喂食休整。随后踏着平整的青石板寨道,步履从容,缓步走入静谧的寨中。
一夜无事,风平浪静。
黑宸酣睡至日上三竿,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方才踏出居所。
春日的许家寨,阳光明媚,满目生机盎然,处处皆是温柔景致。道旁杨柳垂丝,柔嫩新叶随风轻摇;墙角野花簇簇盛放,暗香随风浮动。沿街屋舍青砖黛瓦、整齐洁净,错落有致。晨起的寨民各司其职,安然度日老者静坐门前晒日闲谈,妇人打理家事、浣洗衣物,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清脆的欢声笑语散落整条街巷。
历经数年战火飘摇、绝境流亡,这般烟火融融、岁月静好的日常,在动荡乱世之中,早已是千金难换的奢愿。
黑宸步履从容,目光缓缓掠过周遭烟火景致,心底安宁之余,亦藏着沉甸甸的厚重。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从不是天命馈赠,而是无数弟兄以热血性命铺就,是全寨上下同心相守、勤恳耕耘,方才换来的来之不易。
顺着青石板巷道缓步前行,不多时,他便行至邹诗涵的院落门前。
指尖轻叩木门,嗓音轻柔“诗涵姐,起身了吗?”
院门应声而开,一道素衣飒爽的清丽身影快步迎出。邹诗涵一身浅青劲装,长利落束起,眉眼沉静温婉,身姿挺拔干练,兼具女子的温润柔和,与久历军旅、执掌寨务的沉稳利落。
她早已知晓黑宸归寨的时日,整日留心寨口动静,方才听闻值守禀报,便即刻起身等候。
望见黑宸安然归来的身影,邹诗涵脚步微顿,眼底漾开一抹安稳柔和的笑意,轻声道“你回来了,一路奔波劳顿,辛苦了。”
“无碍,一路平顺。”黑宸淡淡应声,连日坐镇蚌埠紧绷的思虑心弦,在此刻悄然松弛,“我昨夜便归寨了,歇息一夜,已然无碍。”
春日暖风拂过二人肩头,吹散一路风尘,温柔静谧。
邹诗涵目光柔和,缓缓道出近日一桩旧事“前日午后,寨门来了一位从六安孤身投奔而来的姑娘,便是此前传信提及的巫珊珊。她孑然一身,行囊空空,衣衫沾满风尘、破旧不堪,面色苍白憔悴,一路奔波透支过重,站在寨门口摇摇欲坠,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我上前问询来历,她言语怯懦,态度却格外笃定。她说一年前春夜,在六安家中与你偶遇相识,得你一句乱世诺言。此后数月,战火连绵、流离不断,她无依无靠、颠沛求生,唯有你当年那句承诺,是支撑她熬过无边绝境的唯一念想,故而不远千里,执意奔赴许家寨投奔于你。”
说罢,邹诗涵侧身抬手引道,语气温和妥帖“我已将她安置在寨中僻静的别院,清幽安静、无人惊扰。这两日安心休养,她气色已然好转大半,情绪也安稳平和了许多。她日日盼着与你相见,你随我来吧。”
黑宸微微点头,眼底掠过唏嘘感慨,轻声应道“好。”
二人并肩而行,避开主街的喧嚣人潮,沿着清幽静谧的巷道,缓步走向村寨深处的别院居所。
沿途院落雅致洁净,草木葱茏葳蕤,隔绝了街巷的热闹喧嚣,唯有春风穿叶的簌簌轻响,衬得周遭岁月安然、静谧无边。
行至一座青砖围合、木门素雅的独立院落前,邹诗涵轻轻推开院门。院内整洁清净、窗明几净,一棵高大泡桐伫立院中,满树紫花簌簌盛放,淡淡花香萦绕庭院,沁人心脾。
“珊珊姑娘便在此处。”邹诗涵驻足院外,轻声叮嘱,“这孩子性子腼腆温柔,一路受尽乱世磨难,心底敏感细腻。你说话温和些,莫让她拘谨不安。”
“诗涵姐,我知晓。”黑宸颔应允,神色温和。
邹诗涵浅浅一笑,不再入内,轻声道“你们慢慢叙话,我在院外守着,不打扰你们。后续有任何安排,随时唤我即可。”
话音落,她轻步退至院外,顺手将木门虚掩,为二人留足独处叙话的空间,周全妥帖。
黑宸抬步,缓步踏入院中。
庭院青石石桌旁,静静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
少女年方十七八岁,身形清瘦娇小,一身干净素雅的粗布新衣,是邹诗涵特意请寨中裁缝为她赶制的衣衫,尽数褪去了一路风尘狼狈,衬得眉眼清秀温婉。
她乌黑长简单挽起,颊边垂着几缕细碎丝,肌肤因长期饥寒奔波显得苍白纤薄。一双眼眸澄澈干净,藏着未脱的青涩腼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历经绝境磨难后的沉静与执拗。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少女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缓缓转身。
看清来人挺拔沉稳的身形、清冷俊朗的眉眼,以及那一身久经沙场、自带沉稳气场的玄色劲装,巫珊珊澄澈的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翻涌着怯生生的欣喜,还有一份深埋心底的笃定。
是他。
时隔一年,纵使当年只是匆匆一面、短暂相逢,她依旧牢牢记得这张面容,记得这个男人一身正气的模样,记得乱世之中,是他赠予自己唯一的诺言,成为她无边黑暗里的一束光。
羞怯慌乱瞬间漫上眉眼,巫珊珊下意识垂落眼帘,双手紧张攥住身前衣角,指尖微微收紧,脸颊泛起淡淡绯红。她身姿微屈,姿态恭敬又羞怯,细弱沙哑的嗓音裹挟着一路风尘,温柔开口
“黑宸……黑宸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