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淮河畔的湿凉气,拂过许家寨的街巷。
寨内灯火通明,人声温热,乡亲们还在忙着搭灵棚、腾院落、烧热水、备饭菜,高兴里裹着心疼,热闹中藏着悲悯,处处充满温暖。可寨外僻静的荒草坡上,却是一片死寂的凝重,只剩夜风擦过草叶的细碎声响。
黑宸和诗涵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一路绕开寨内主路,避开所有乡邻与值守队员,钻进了寨子后方那片老寨子里的一片草地旁。
这里是当年黑宸爷爷悟道亲手圈下的禁地,也是昔日夜鸮特战队的核心指挥地。院墙早已斑驳坍塌,荒草没膝,老树盘根错节,枝桠狰狞地伸向夜空,透着一股被岁月尘封的肃穆。院子正中央,那间低矮却坚固的青砖屋,便是当年的作战指挥室,如今木门腐朽,窗棂残破,却依旧牢牢守着地底最深的秘密。
确认四周半个人影都无,黑宸快步走到屋角那尊半埋在土里的石碾旁。这石碾看似普通,是当年寨里碾粮的旧物,实则是开启密室的机关。他双手扣住石碾侧面两道隐秘的凹槽,沉腰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伴着沉闷的“咯吱”声响,重达数百斤的石碾缓缓横向挪开,地面立刻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黑漆漆的地口,一股尘封多年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诗涵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眼底满是震惊。
诗涵当年只知道这院子是禁地,只有开作战会议悟道爷爷才会让她们和夜鸮核心队员商议军机的地方,也知地底藏着这样一条密道。可就是不知开启暗室的机关在哪里。此刻看着黑宸熟练地拨动机关,听着他低沉的叮嘱,一颗心瞬间揪得紧紧的。
“诗涵姐,这条暗道好久没有打开了,恐里面空气稀薄。且密道狭窄,恐伤害到你,姐你在外面帮我把守,我进去看看是否安好。”
诗涵点头应允,黑宸转身迈步走入地道,脚下石阶湿滑难行。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随身携带的铜制火折子,轻轻一吹,幽黄的火光立刻亮起,照亮了身前狭窄的通道。
火折子的光在幽深的地道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诗涵立刻紧随其后,伸手轻轻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往下走去。
密道是当年悟道爷爷带着几位老人,耗时半年开凿而成,全程弯弯曲曲,巧妙避开了寨内所有房屋地基,最终连通地下藏兵洞。地道宽度有限,仅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行,石壁表面粗糙,遍布开凿痕迹,每隔数步便留有一处旧时放置油灯的石窝,如今早已积满厚厚尘土,满目皆是岁月沉淀的沧桑与隐秘。
这条地下通道,曾数次庇护许家寨的百姓与战士,躲过日寇的疯狂屠寨、炮火轰炸,甚至凶险的毒气袭击。也正因有这处藏身之所,地处平原的许家寨,才能在日军一次次残酷报复下屹立不倒。这条密道,是悟道爷爷留给夜鸮特战队最后的根基,而如今,它将要守护的,是靖北护卫队三百余人未来展的核心依仗。
众人一路沉默前行,足足行进一刻钟,前方空间骤然变得开阔。
地底藏兵洞体量宽阔,洞顶高耸,顶部镶嵌着密密麻麻鹅蛋大小的萤火石,天然散着柔和光亮。此地依托天然山洞稍加修整打造而成,洞内干燥通风,没有丝毫霉腐气息,四周整齐堆放着遗留的老旧军械箱与粮草布袋,虽早已腐朽破损,依旧能窥见往日森严的戒备模样。山洞最深处,建有一处青石板砌筑的密闭密室,门扇由整块厚实木板打造,外加铁锁加固,隐蔽性极强,即便有人意外闯入藏兵洞,也很难觉这最后一重隐秘空间。
黑宸停下脚步,俯身对着洞口一处不起眼的小孔轻轻按压,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密室之中,存放着悟道爷爷遗留的数箱金条银元,这是祖辈托付给他、也托付给许家寨的珍贵财富。仔细查验确认一切完好后,黑宸转身走出密室。
随后他唤来诗涵,一同折返地面院落。出了禁地宅院,黑宸当即传唤锁根、徐贵,二人亲自带队,挑选出十名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的精锐队员。一众队员尽数身着黑衣,齐心协力将八大箱金条银元,外加两箱金银珠宝饰,全数搬运至许家寨崭新的议事大厅内。
整整十大箱贵重财物,整齐有序地摆放在前厅之中。黑宸从中取出部分银元,对着锁根与徐贵吩咐道,明日就要为逝去的亲友下葬,先支取两百块大洋,天亮之后置办酒水菜肴,宴请乡里父老。
诸事安排妥当,其余人纷纷散去,黑宸与诗涵一同,将藏于地底密室的财物逐一转移存放至藏兵洞隐秘库房内。
三箱金条、五箱银元,再加上两箱金银饰,皆是队伍一路征战,从江华军统保密局驻地、湘阴洪帮巢穴、临湘匪寨据点缴获所得。每一块黄金都质感厚重,光泽内敛,是实打实的硬通货;箱中银元枚枚光洁锃亮,层层堆叠整齐。这些财物,是将士们浴血拼杀换来的家底,也是省吃俭用积攒下的活命本钱。
这笔钱财,肩负着安葬逝者、救治伤病员、抚恤家属眷属、重整队伍实力、扎根许家寨的重任,分毫都容不得差错。
“只留下一箱银元,以及剩余未动用的法币,其余财物尽数封存安置整齐,之后恢复暗门原貌,抹除所有进出痕迹。”黑宸话音低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众人落锁封门,取用提前备好的泥土碎石,将密室入口伪装成天然石壁的样貌,不留半点破绽痕迹。
最终只留存一箱共计五千块的银元,收纳锁进议事厅的柜子之中,交由诗涵贴身保管,当作队伍日常周转的备用钱款。丧葬置办、物资采购、伤员医治、接济乡邻处处都要花销,这笔明面流动资金绝不可轻易动用地底封存的根基财富。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唯有你我二人知晓,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只言片语。这些钱财关乎全队将士性命,更是许家寨立足的根本,诗涵姐务必万分谨慎,不能出现半点疏漏。”
诗涵郑重颔“我明白。”
“时辰不早,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务等候处理。”
“宸儿弟弟,你也好好休整。其余人手我都已经妥善安排妥当。”诗涵望着疲惫的他,柔声劝慰,“别再一味紧绷着心神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将所有人平安带回故土,护住了整支队伍,也守住了大家的家底。”
黑宸默然不语,心中百感交集。一路走来,至亲之人接连离去,挚爱爱人长眠黄土,并肩挚友壮烈陨落,血脉亲人撒手远去。偌大世间,唯有诗涵始终守候在这片故土之上,盼他归来,体谅他满心苦楚,知晓他前路艰难。从不在意他满身杀伐戾气,唯独心疼他心底深藏的伤痛。
他微微点头,脸上凛冽的冷意缓缓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柔和。
待到诗涵离开之后,黑宸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紧绷十数日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从临湘城破失守,到一路浴血逃亡;从设计挟持敌军官员智取六安城,再到跨越淮河安然回归故土,这段时日他片刻不敢松懈,枪械时刻不离身,心神始终悬于半空。既要护佑三百多名队员的性命安危,照看伤病将士、老弱妇孺与逝者灵柩,还要小心翼翼守护巨额财物。如今所有根基都安置在了最为安全之处,他心中沉甸甸的巨石,才算真正落地。
寨内灯火依旧摇曳不灭,肃穆的灵棚已然搭建完毕,白色幡旗高高悬挂,香烛青烟袅袅升腾,哀伤的哀乐低声萦绕。诗涵即刻投身繁杂事务,安顿家属起居、照料受伤队员、统筹膳食供给,各项事宜打理得有条不紊。黑宸独自伫立灵棚之前,望着一具具覆盖白布的灵柩,指尖微微颤抖。这一夜,他彻夜无眠,静静陪伴逝去之人,直至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风和日暖。
淮河岸边的许家寨抗日陵园,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这座陵园,是抗战胜利之后,黑宸带领夜鸮特战队的弟兄,亲手为皖北战场牺牲的抗日英烈修建而成。陵园依傍淮河地势而建,松柏四季常青,一座座墓碑静静伫立,每一方墓碑之下,都长眠着舍身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们为守护故土山河、庇护一方百姓,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以身殉国。
平日里,许家寨的乡亲们总会按时前来清扫陵园,添土祭拜,园内松柏长势繁茂葱郁,环境整洁肃穆,处处饱含后人的敬重缅怀之情。
今日陵园之内人头攒动。靖北护卫队全体队员身着素服,头戴孝布,身姿挺拔,神情满是悲恸。许家寨男女老少尽数穿戴白衣孝服,手持香烛纸钱静静伫立,满脸沉痛敬意。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也纷纷赶来,默默站在陵园外围,全场鸦雀无声,众人皆是怀着真心,送别逝去的英雄故人。
黑宸通宵未眠,双眼布满红血丝,面色憔悴苍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端正。一身素色长衫,臂膀缠绕黑纱,立于陵园最前方,神情沉痛哀伤。
今日,他要将挚爱之人、至亲亲友尽数安葬于此,让逝者长眠淮河之畔,安息在故土之下,相伴无数英烈身旁,从此得以安宁,也算真正魂归故里。
五具灵柩整齐摆放在新掘的墓穴前方。起初众人打算将棺椁并排排布,黑宸却断然否决。他心意坚定,何秋艳的棺木旁要预留空位,待到自己生命落幕,便要与爱人合葬一处。生前未能朝夕相守,死后必定同穴相伴。
最终排布定下,何秋艳的灵柩位居位,身侧空余出一方墓穴。
第一具棺椁,安放着何秋艳。上好楠木打造的棺身打磨光滑细腻,黑宸一遍遍亲自擦拭清扫,不愿让爱人的长眠之所沾染一丝尘埃。棺体没有繁复装饰,简约却庄重肃穆,这是他能给予妻子最后的体面。
第二具灵柩,属于黑宸的岳父何清平。老人一生品性忠厚善良,满心疼爱女儿,最终为守护来之不易的财物,惨死在匪徒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