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曦光初露,到日上三竿晴空万里,再到夕阳西垂、落日熔金,余晖染红整片青山淮河。
一万七千余座忠魂坟茔,他一一驻足、一一告别、一一倾诉。
半生烽烟往事、经年浮沉过往,幼年山寺修行、下山奔赴国难、皖北浴血鏖战、东北千里驰援、湖南沙场征战、守寨浴血拼杀、历经生死别离,所有尘封心底的往事、无人诉说的委屈愧疚、藏于骨血的赤诚思念,尽数对着长眠的故人,娓娓道来。
山间无人相伴、无人应答,唯余清风作伴、晚风为听、忠魂相依。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漫天余晖拉长他孤寂挺拔的身影,立于万千坟冢之间,孤绝而坚定。
暮色渐浓、晚风渐寒之际,一道轻柔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山路缓缓传来。
邹诗涵手提一盏琉璃灯笼,缓步登上陵园山道。远远望着那道独自伫立墓园、萧瑟孤寂的身影,眼底盛满心疼与温柔。
她未曾上前惊扰这份独处的哀思,静静伫立片刻,待落日彻底隐入西山、夜色漫上山峦,才轻声开口,温柔唤道
“宸儿弟弟,日头已然落了,山间天凉露重,寨里的年夜饭已经热好,乡亲们都在等着,盼你回去团圆。”
黑宸闻声,缓缓回过神来,收敛眼底所有酸涩深情,整理心绪,而后对着整片陵园、万千忠魂,深深躬身一拜。
“诸位英灵,岁岁安息,山河无恙,家园无忧。”
言罢,他缓缓转身,迎着沉沉暮色与微凉晚风,朝着邹诗涵的方向缓步走去,一步步离开这片盛满思念、遗憾与赤诚的青山陵园。
春日昼暖,岁月从容。
安稳祥和的新春悄然落幕,冬日冰雪彻底消融,大地回暖、万物复苏,山野草木抽芽吐绿,处处皆是新生暖意。
新年的红火热闹渐渐褪去,许家寨褪去喧嚣,重归安稳平和的日常。
寨中的砖窑厂率先重启烟火,工匠、雇工、护卫队员各司其职,烧窑制砖、修缮村寨工事、打理厂区器械,机器低鸣、烟火不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有序、蒸蒸日上。
远在蚌埠城郊的面粉厂,也全面复工复产、全运转。张若卿统筹全厂经营大局,张若琳严格把控生产工序与面粉品质,王二奎、庄湘绣全权打理后勤仓储、人员调度,全厂工人勤恳劳作、各司其职。厂房机器日夜轰鸣不休,雪白优质的面粉源源不断产出,供销网络全面覆盖皖北全境,产业兴盛、生意兴隆,一派安稳繁盛之景。
村寨之内,岁月温柔、烟火寻常,日日安然静好。
每日晨光微熹、朝露未干,寨中学堂便准时响起朗朗读书声。
邹诗涵闲暇之余,便常驻学堂,与寨中数位识字先生一同授课讲学,悉心教导寨中孩童读书识字、明礼知义、修身立德、心怀家国。
春日暖阳洒满学堂庭院,轻柔微风拂过树梢,裹挟着草木新生的清香,漫遍四方。
孩童们端坐书桌之前,身姿端正、眼神澄澈,稚嫩清亮的读书声回荡在村寨上空,纯粹治愈、生生不息,是乱世浮沉里,最珍贵、最动人的希望曙光。
邹诗涵身着素色布衫,温婉静立廊下,目光温柔地望着一众求学孩童,眉眼安然、岁月静好,一派悠然安宁。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匆忙的脚步声自寨门方向疾驰而来。值守寨门的护卫队员神色急促、步履匆匆,快步奔至学堂院前,躬身郑重禀报
“诗涵队长!寨外来了一位路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同乞者,一路奔波、满身沧桑疲惫!来人执意要面见黑宸队长,属下不明底细、不敢擅自放行,特此赶来禀报,请示是否准许入寨!”
“是男是女?”邹诗涵轻声问道。
队员即刻回道“身形难辨,听嗓音,是位女子!”
邹诗涵闻言,眉头微顿,眼底温柔不改,心中已然有了明晰判断。
乱世行路步步艰险,寻常路人绝无可能直呼黑宸名讳,更不会千里跋涉、孤身辗转专程来寨投奔。能精准唤出黑宸名号、独自穿越乱世兵戈寻至此地,定然是昔日旧识,或是绝境无依、万般无助,才千里奔赴、前来求助。
且看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必然是历经千难万险、饱尝饥寒疾苦,颠沛流离数月,方才辗转寻到许家寨。
恻隐之心与审慎思虑交织,她当机立断,本欲传令放行,稍作思索后轻声道“不必传令,我亲自去接。”
话音落,她放下手中书卷,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衫裙摆,迈步走出学堂庭院,径直朝着寨门方向快步而去。
春日暖风拂面,寨门外尘土轻扬、风清日暖。
邹诗涵快步走出寨门,抬眸望去,一眼便望见了路边伫立的单薄身影。
那是一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形青涩单薄、孱弱纤细,却满身风霜、狼狈不堪。
满头青丝沾满尘土、凌乱打结,散乱垂落,遮住大半脸颊。脸庞覆着一层厚重泥垢,灰蒙蒙一片,完全看不清原本容貌。身上衣衫破旧撕裂、千疮百孔,薄薄的破碎布条根本无法遮体蔽寒,在春日微凉的风里瑟瑟颤抖、摇摇欲坠。
她手中拄着一根粗糙老旧的木棍,另一只手攥着一只烂边缺口的粗瓷大碗,勉强支撑着几欲虚脱、摇摇欲坠的身躯。身形憔悴枯槁,嘴唇干裂白,眼窝深深凹陷,满脸皆是长途跋涉的沧桑疲惫,浑身透着饥寒交迫、濒临脱力的孱弱模样,令人见之心酸、心生怜惜。
邹诗涵快步上前,放柔所有语气,轻声安抚询问“姑娘,你专程前来,可是要找人?”
少女闻声,费力地抬起沉重低垂的头颅,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嗓音沙哑干涩、久未饮水,却字字清晰、字字笃定“我找邹黑宸。”
音色清脆软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通透,纵使历经风霜、虚弱至极,依旧能听出年少纯粹的底色。
邹诗涵心头微暖,眼底所有疑虑尽数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温声急道“莫在风口久立,风凉伤身,快随我进寨歇息。”
她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脱力的少女缓步入寨,同时转头对着身旁随行的护卫队员快吩咐“跑去伙房,告知张婶,即刻煮一碗热汤面,多加两个荷包蛋,煮好直接送到我院中房间,快去!”
护卫队员应声领命,转身大步疾驰,飞快朝着伙房方向奔去。
邹诗涵放缓脚步,一路轻声安抚身侧少女“别怕,到了这里便是安稳地界,从今往后再无凶险危难。你安心歇息休养,一切有我们。”
少女浑身脱力、心神俱疲,意识昏沉恍惚,全程沉默无言,只靠着邹诗涵的搀扶勉强前行,眼底盛满无尽的疲惫与茫然无助。
不多时,二人抵达邹诗涵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