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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乱石伏杀 险岭惊魂(第1页)

经过一夜亡命奔波,东方天际终于破开沉沉夜色,一缕稀薄的鱼肚白缓缓漫过层叠山峦,勉强驱散了漫山遍野的浓稠漆黑。可雾气蒙蒙的清冷晨光,终究照不进脚下这条崎岖逼仄的深山小道,林间能见度不过五十余米,目之所及尽是朦胧灰雾,连风都带着刺骨的湿冷。

连夜急行、一路奔袭,众人早已被熬得身心俱疲。胯下战马口鼻喷着团团白雾,浑身皮毛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原本矫健的步伐愈沉重迟缓,整支队伍的行进度,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为了避开敌军耳目,队伍始终不敢踏入宽阔平坦的官道,只贴着山林边缘的偏僻小径艰难前行,前后护卫阵型严丝合缝,每一处岔路、每一道山弯,都提前派出斥候探路,生怕一不留神,就落入敌军布下的埋伏圈套。

黑宸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眸光里满是疲惫,可周身那股凛冽慑人的气场,却没有半分消减,依旧稳稳策马坐镇队伍最前方,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撑着整支逃亡的队伍。连日丧妻的锥心之痛,加上彻夜赶路的紧绷心神,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精力,四肢百骸都透着沉如铅铁的酸痛,可只要一回头,望见马车内安然沉睡的亲人、身后一众生死相随的弟兄,还有那辆载着亡妻灵柩的马车,他便硬生生将浑身疲惫死死压下,不敢有半分松懈,更不敢有片刻退缩。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胀紧的太阳穴,目光沉沉望向脚下连绵起伏、险峻幽深的群山,心中清明如镜,没有半分慌乱。王翦波盘踞岳阳多年,手握湘北军政大权,对这片地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早已算准他带着棺木、老弱、伤兵,辎重缠身、行动迟缓,只能走北上官道,定然在黑石峡、落风坡、断魂岭三处险隘布下天罗地网,重兵合围、火器封锁,布下三道连环死局。只要他敢踏入其中任何一处,整支队伍都会被瞬间碾成齑粉,连一丝活路都不会留下。

当年关云长败走麦城,是腹背受敌、进退无路,是英雄末路、无力回天。可我黑宸,绝不会重蹈古人覆辙。这里不是乱世三国,他不是孤家寡人,身后有至亲要护,有弟兄相随,有亡妻灵柩要送归故土,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必须杀出一条生路,绝不能让身边之人,陪他一同葬身于此。

心念至此,黑宸猛地勒紧手中马缰,粗糙的缰绳在掌心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胯下战马吃痛,仰头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堪堪稳住身形。

“徐贵,传令全军放缓脚步。”黑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干涩,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如磐石,砸在每个人耳畔,“不可再一味疾行,弟兄们体力早已透支,伤者也撑到了极限,强行赶路只会自乱阵脚,真到了绝境,连拼杀的力气都没有。”

徐贵立刻策马快步奔至他身侧,满脸凝重焦灼,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语气急切得颤“大哥,如今咱们的行踪彻底暴露,王翦波的追兵昼夜兼程,离我们最多不过二三十里路!若是停下休整,恐怕片刻就会被他们咬住,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自然知晓。”黑宸目光冷冽如冰,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刀柄,金属寒意一点点渗入指尖,才让他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正面硬闯三处隘口,是必死之局。我若是王翦波,定会把所有主力压在官道必经之路,埋下重兵伏杀,因为这是他彻底围杀我们的最后机会。他清清楚楚,我们辎重缠身、行动迟缓,除了南北通衢的大道,别无选择,他的兵力、武器、地利,样样都压我们一头,就是要在官道上,把我们彻底赶尽杀绝。我们队伍里有老人、妇孺、伤员,还有,刘母,艳儿,我岳父、大毛、翠兰姐的灵柩,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场必败的厮杀。”

他抬眼,死死望向西侧那片连绵起伏、荒无人烟的乱石山岭,眸中瞬间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之色“传令全军,舍弃北上官道,向西改道,穿乱石荒岭穿插前行,绕开三处主力伏兵,直奔湘北边境。只要踏出岳阳地界,离许家寨就近一分,生机就多一分。”

一旁策马火赶来的刘锁根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连忙急声阻拦,声音都带着慌意“大哥,万万不可!西侧乱石岭根本不是人走的路!满山怪石嶙峋,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马车、灵车根本没法通行!而且那片荒岭百年无人涉足,密林里毒虫密布、猛兽横行,还有藏在草下的湿滑沼泽、看不见的断崖暗沟,未知的凶险,比身后的追兵还要可怕百倍啊!”

“正因为凶险,才是唯一的生路。”黑宸语气坚定,字字铿锵,震得身旁众人心头轰然一震,“王翦波是岳阳保安总司令,手握军政大权,眼高于顶,他眼里只有官道险隘,只会把所有重兵压在他认定的必经之路上,他做梦都想不到,我敢带着整支队伍,踏入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境荒岭。越是人迹罕至、他不屑布防的地方,越是能避开耳目、躲开伏兵。险地是死路,可也是活路,总比在官道上被他包饺子、活活打死要强!”

事到如今,众人再无半分异议。

所有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黑宸说的,是唯一的真相。他们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当年能正面硬撼正规军的精锐战队,而是一支护着至亲、带着灵柩、拖着伤兵的逃亡之师,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剑走偏锋,赌一把常人不敢走的险路,才有一线生机。

“传令下去!”黑宸猛地挺直疲惫的脊背,朗声下达命令,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清晨弥漫的薄雾,清清楚楚传遍整支队伍,“全军即刻调转方向,向西绕行,进入乱石荒岭!所有护卫队员分列两翼,贴身护住女眷马车、伤者担架,以及艳儿的灵车,放慢车,步步谨慎,不许有半点疏忽!前锋小队即刻开路,遇石清石、遇藤砍藤,哪怕是用刀劈、用手刨,也要给后面的车马开出一条能走的路!”

命令层层下达,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一句怨言。

浩浩荡荡的队伍立刻调转方向,原本朝北行进的队列,缓缓转向西侧那片荒芜险峻、雾气弥漫的乱石山岭。没有欢呼,没有躁动,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车轮碾过地面的闷响、战马低沉的嘶鸣,所有人都默默跟着前方那道黑衣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踏入这片未知的绝境之中。

车轮碾过满地尖锐碎石,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车身剧烈颠簸摇晃,像是随时都会散架断裂。车厢之内,更是如同浪里扁舟,颠得人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位,每一次震动,都扯得伤口剧痛难忍。

躺在重伤马车软榻上的王二奎,本就断了三根肋骨,胸口缠满厚厚的渗血绷带,一路剧烈颠簸,断裂的骨茬狠狠牵扯着皮肉,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死死咬紧牙关,指节攥得白泛青,指缝几乎嵌进掌心,即便痛到极致,也只是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身下的褥垫。

身旁的庄湘绣伤势同样沉重,此前厮杀中头部受了重创,本就头晕目眩、恶心欲吐,此刻被车厢颠得旧伤彻底复,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伸出颤抖不止的手,紧紧握住了王二奎的手掌。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没有半分抱怨,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隐忍与坚定。

他们都懂,如今全队都在咬牙硬撑,他们若是喊痛、若是倒下,只会拖累黑宸,拖累整个队伍。哪怕痛到窒息,也只能默默扛着,绝不能给身边出生入死的伙伴,添半分麻烦。

何母坐在一旁,看着两个重伤的孩子强忍痛苦、浑身瑟瑟抖的模样,满心都是止不住的心疼与酸楚,眼眶瞬间泛红湿润。她不敢出声哭泣,怕扰了众人,更怕徒增黑宸的心事,只能颤抖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干净棉布,小心翼翼地为二人擦拭额头的冷汗,指尖轻轻抚着他们冰凉的手背,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柔声安抚“忍一忍,再忍一忍,马上就找地方歇脚了,好孩子,别硬扛着,娘在这儿……”

张若琳紧紧依偎在车厢角落,不过豆蔻年纪,却历经了无数本不该经历的绑架。逃亡、血火厮杀,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娇憨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坚韧。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乱动、不哭闹,半分不给队伍制造麻烦,只是时不时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痴痴望着前方山道上那道策马前行的黑衣身影。

只要看到黑宸的背影,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就会莫名安稳下来。

那是她在这乱世烽烟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

队伍缓缓驶入乱石荒岭,周遭的景致瞬间变得阴森可怖,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再也没有平缓的山路,全是高耸突兀、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巨石如刀削斧劈,直指阴沉天际,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参天古木枝干虬曲,浓密枝叶层层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罗网,将原本就微弱的晨光彻底隔绝在外,山林之内昏暗阴冷,宛若黄昏末世。

寒风顺着石缝、林间呼啸而过,出呜呜咽咽的诡异声响,像是鬼魅在暗处低语,又像是无数冤魂在荒野哭嚎,听得人头皮麻、心头紧,后背直冒冷汗。地面上铺满尖锐碎石、腐烂落叶和湿滑青苔,脚踩上去又硌又滑,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滑倒,径直摔下陡峭石坡,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平日里健步如飞的战马,走进这片荒岭也变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挪动马蹄,不敢有半分大意,原本轻快的步伐,变得无比沉重迟缓,每走一步都透着艰难。

队伍的行进度,再度大幅放缓。

黑宸当即翻身下马,不再骑马。

他手持那柄寒光凛冽的蚩尤御天刃,亲自走在队伍最前方,弯腰俯身,用刀刃狠狠劈开挡路的杂乱荆棘、缠绕藤蔓,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断木,一步一步,硬生生为身后的马车、灵车,开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路。

他身上的黑衣厚袍,早已被草木露水彻底浸透,沾满尘土、草屑、石渣,丝凌乱地贴在额头,眼底的红血丝愈浓重,疲惫早已刻满眉眼唇角,可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步履依旧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没有半分摇晃。

他是整支队伍的主心骨。

只要他不倒,所有人就都有盼头,就都能活下去。

一众靖北护卫队的弟兄,紧随自家大哥身后,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松懈。一半弟兄手持砍柴刀、铁锹,奋力砍断挡路的枝蔓荆棘,清理路面碎石断木,双手磨得满是血泡也浑然不觉;一半弟兄分散在队伍四周,背靠巨石、隐匿林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扫视着密林深处、石缝死角,既要提防潜藏的毒蛇猛兽,更要警惕暗中可能窥探的敌军探子。

断后的队员,更是一刻不得清闲。待马车和所有人全部走过,他们立刻拿起工具,铲平地上的车辙印,清理干净马匹留下的粪便,将沿途痕迹尽数抹去,恢复成从未有人涉足的模样,绝不给追兵留下半点追踪的线索。

整支队伍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刀刃砍断藤蔓的脆响、脚步踩过落叶的沙沙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空旷阴森的荒岭间反复回荡,沉闷得让人胸口堵。

往日里,这支队伍在平坦官道上,一日可行百里;可如今在这乱石荒岭之中,费尽全身力气,半日路程尚且不足三十里。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倍的体力,都要顶着无尽的未知凶险。

行至荒岭腹地一处幽静山涧旁,涧水潺潺流淌,两侧巨石高耸壁立,恰好形成一处天然的避风隐蔽之地。黑宸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弟兄们个个面色憔悴、嘴唇干裂起皮,双腿不住打颤,早已累到极限;马车上的重伤号,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女眷们也个个面色疲惫,眼神涣散,早已撑到了崩溃边缘。

再强行赶路,不用追兵赶来围剿,队伍自己就会先彻底垮掉。

黑宸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浑身的疲惫酸痛,沉声下令“全军就地停下,短暂休整半个时辰。所有人恪守军纪,不得擅自远离队伍,不得高声喧哗,绝对不许生火冒烟,以免暴露踪迹!斥候分作四队,守住山涧四个出口,一旦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弟兄们纷纷踉跄着下马,背靠冰冷坚硬的巨石坐下,揉着酸胀的腰腿,大口喘着粗气。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硬饼子、冷饭团,就着壶里冰冷的山泉水,狼吞虎咽地草草果腹。连日奔波、厮杀、逃命,他们早已饥肠辘辘,却没人挑剔食物简陋粗糙,能有一口吃的撑着身子,就已是万幸。

人人眼底都是化不开的疲惫,却没有一个人面露怨言,没有一个人想要退缩。

他们跟着黑宸,从江华一路浴血杀出来,历经无数生死绝境,早已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信他,服他,哪怕是踏入这九死一生的绝境荒岭,也心甘情愿追随到底。

女眷车厢内的众人,也纷纷下车透气,活动僵硬麻木的四肢。

何母缓缓走到黑宸身旁,看着他挺拔却疲惫不堪的背影,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脸颊上的尘土划痕,满心都是止不住的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宸的胳膊,声音沙哑温柔,带着满满的怜惜“宸儿,你也过来歇会儿吧,坐下来喝口水,吃口干粮。这一路,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你一刻都没合眼,再这样熬下去,你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

黑宸回过身,看到岳母满眼的心疼,脸上强行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娘,我不饿,也不累。眼下还没脱离险境,王翦波那厮的追兵随时可能追来,我不能歇,也不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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