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抬头看着他,眼中含泪。
李全礼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时候李瑾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铳炮声、弓弦声中,双手拄着博迪的大纛站在李全礼面前。
“他说:‘交给你了。将来让我儿子,再去夺一面。’”
闻听此言,李源身躯微颤。
“如今你长大了,我才告诉你!”李全礼看着李源,“你父亲为什么被人说是‘疯将’?因为你李家,我大明无数将士、边民,往上数代,谁家不是与鞑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为的不是你,是他的父亲、祖父、叔伯兄弟!他是为了报仇!他要你也记着,这仇还没报完!没了北虏,你李家子孙后代,我大明无数人家的子孙后代,才能安安稳稳!”
“陛下御极十一载,武将之中,只有你父亲立像英杰殿!”李全礼的声音更大了,“你父亲咽了气,我又苦守了两个多时辰!他和我祖父同名,我既为了君恩,也为了不丢祖宗的脸,还为了子孙后代,更为了一代代的血仇,为了落汗沟中一个个在我眼前倒下的将士!你不想再去夺一面大纛,我去!”
“要是九泉之下再相见,我能对李兄弟有个交待!他说交给我了,他的家小,我护着了!他的遗愿,我也帮他完成了!倒是你,以后一朝朝文臣武将走过午门时,心想着赤城候之后在哪?你庸碌度日,便心中无愧吗?你想成亲,续香火,将来你儿子问你,他为什么只是县爵?”
“你父亲名震海内外的堂堂汉子,他那条命,就只能换来你一代富贵吗?”李全礼再次揪起他的衣领,“我告诉你!有功便升赏,无功便降等,这是该的!谁让祖宗蒙羞,谁就是不肖子孙!老子讲不来那么多大道理,老子还没跟你爹喝过酒!老子只想将来去找他时,能再对他翘起大拇指,说他儿子也是好样的,现在成了赤城公!”
那个冲到他面前的血人咧嘴笑的时候,李全礼曾经只有一个感慨:壮哉。
可惜这辈子只同他说了一句话:“交给我!”
随后李瑾就笑着说了真正的最后一句话:“真痛快!”
也许他真的有点疯,在那一刻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家小,他只是因为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死战而感到痛快。但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支撑着他不要命,譬如久在边镇,经历了不知多少家仇国恨。
李源只是个孩子,他在这些年里渐渐钻进了属于他的牛角尖。
他失去了生父,这个义父这些年仿佛也只是醉心功业。待他虽好,但并不能互相理解。
但直至此刻,李源才现他这个义父,对他的生父虽只一面之缘,竟有如此深的情义在胸间。
至此,李全礼才与他心目中已经开始模糊的父亲的身影,似乎开始重叠在一起。
也许是李全礼对他竟有那样的期盼,觉得他能有晋升为赤城公的那一天。
“好!孩儿随父亲去!”
这时在紫禁城养心殿里,嘉靖六年制科定国安民第二的翁万达也开了口:“臣愿往。”
朱厚熜赞许地点了头:“传旨广东,备好封舟!传旨赵俊,聚海贸行和广东海防道战船,远征马六甲!”
时隔多年之后,大明的船队将再次前往南洋更远的地方。
马六甲那边最多只有两三百正规军在那,而聚集在马六甲的西方商战两用船只,已经在清化覆灭过半。
控住了那个咽喉,定下了新的规矩,已经要推行新钱的大明才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白银储备。
杨慎已经麻木了,脑门都在抽筋。
他不理解。
在设好了大明银行之后准备做的一件事,竟是行什么国债?
这第二道奏请,朱厚熜的回答也是:“准!”
还没完,张孚敬又开始奏请第三事:“臣请改内承运库、太仓库等诸库并立之势,于国务殿下设大明国库。由财税部管赋税收缴起运事,由大明银行派员监管,由都察院监察。每岁各衙列支,前年末预算,次年初决算,由国务殿审定报国策会议议决,由陛下降旨统一拨付。各省府县存留数额,皆遵此制,先报至国务殿批审……”
这件事才是重头戏,涉及到地方、朝廷中枢、各部衙小金库、皇帝私人大金库的问题。
在前面诸多新法的基础上,现在国务殿要有更集中、更统一的财权了。
这财权,过去的户部也好、乃至于皇帝也好,其实都不算捏得紧。地方的赋税和存留,再加上起运和仓管的消耗,总让户部感到“国库亏空”。而亏空的一大原因,也包括皇帝往内承运库拿得太多。
现在,表面上是张孚敬要从皇帝那里也多拿一些:“依如今后宫、内臣、宗人府……”
许多规矩改了之后,皇帝本人需要花钱的地方也清晰了很多,其中一大变化就是宗室的粮俸改由宗人府从粮储号所获中支付了,这过去都是由地方财政列入存留粮里面的。
张孚敬说来说去,朝参官们只听出来一个意思:以后每年,国库定额给内承运库拨银。若再有需要用钱之处,陛下降旨,国策会议和国务殿再商议……
虽然过去皇帝想盖个宫殿啥的,也是要商议。但现在,隐隐有在预算定下来后先以其他国事为重保障支出的意思,皇帝额外想花的钱不一定能满足。
这就有点让某些人匪夷所思了:朝廷不就是为了满足皇帝的需要而存在的吗?
大家都是能站到这紫禁城里来参加朝会的人,他们知道还有一个皇明资产管理局存在,知道皇帝通过企业拿走了许多垄断性的资源产业,这些企业虽然仍旧会向大明国库贡献数目庞大的税银,但它们的利润却更加可观。
但是虽然明知这些,从明面上让皇帝“定额消费”,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大逆不道了。
然而朱厚熜的反应还是很简单:“准!”
一连三个准,仿佛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确认他对推行新法的决心,对张孚敬这个短短十一年便从名不见经传成为总理国务大臣的“幸臣”的信重。
“陛下圣明”的朝会之后,李全礼回到了府中。
在他府中,李瑾的两个儿子生活在这里。
“源儿呢?”他问自己的亲儿子李应臣。
“……去大赛场了。”
整顿过之后,大赛场又重新开始经营,这一次那诸王的“彩业”被交给了民政部。
“……胡闹!去把他给我叫回来!”李全礼脸色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