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也变得跟童瑞一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黄册有问题,问题很大,但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谁要主动说破,说出来了让陛下顺势下旨彻查?
“只为南京诸官要应京察,人心难定,故而增派人手。他们是新官,不需京察,可专心准备黄册重造事。”夏从寿说着,“况且,旨意没说要清查黄册中有无谬误。留在南京的,也只是七个新科进士,居中筹备。”
“……来者岂善?”童瑞说道。
“你是新官,我也是新官。就算如今库中黄册有什么问题,难道归罪于你我?”夏从寿说完,脸色却不见轻松,“我还要拟谢表,诸事都等公文到了,人到了再说吧。”
二两银子一册,比北京那边预算的成本还低,夏从寿和童瑞此前都没想着从这件事里捞什么钱。他们只想着自己既然被放到了南京,只怕再无升迁机会了,南京户部的权柄不能被削——那是他们将来地位和影响力的指望。
可是给了钱,又给了这么多专门办这件事的人,这不是夺权是什么?虽然这权,表面上仍然是南京户部的。
童瑞知道现在不是商量的时候,夏从寿总算还是先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刘东之前被杨廷和在“协调会”上点了名,他现在反倒更加积极地串联。
难道就没人站出来为南京说句话吗?南京才该是都城啊!
大同宣府若有危,鞑子大军顷刻就兵临城下,社稷倒悬!
既要厉兵秣马以待北征,何故先行断了南京后路?
他也回到了自己的衙厅,铺纸奋笔。
如今,只有自己的父亲这样的致仕重臣能够振聋聩、悬崖勒马了!
姓谢的连侃都不愿侃了,但刘家素有勇于决断之门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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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急眼?
哪有做皇帝的始终在刺激自己臣民造反的!
“谁说要彻查黄册了?谁说要毕其功于一役了?”杨廷和奇怪地问。
夏从寿愣了愣,而后更悲愤:“所以说,下官枉居二品,一无所知!”
杨廷和收敛起笑容,多年辅的威严散出来,目露精光冷声说道:“要不如山去做宰辅,这样你便满意了?”
夏从寿陡然心头一寒。
“你今日前来,做这场戏又何必?你见过了本督,以后行止便可拉着本督一起说?”
杨廷和继续输出:“怎么?做了二品,便可凡事不遵旨依令行事了?”
“……下官不是此意。”
“正德十六年,你还是福建右布政使,如今便是南京户部尚书了。是本督任辅时薄待你了,还是陛下不识你才、任人有失偏颇?”
“……下官不敢。”
可是你看看张孚敬啊!
“堂堂正二品,入门跪拜,你想要这些闲话传到哪些人耳朵里?”
夏从寿满头大汗:“下官实无此意。”
杨廷和这才慢悠悠地缓和了一点语气:“你能想到的,莫非朝堂衮衮诸公都是蠢材,陛下也是昏聩之君,不知晓其中轻重利害?你以为陛下褒赏你,是逼你去做什么?是你聪明,总还没有拿南京国本说事,给了陛下和朝廷想要的呈请!”
“下官……”夏从寿这下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聪明了,难道南京户部和自己的反应也在算计之内?
“朝廷定下今年推行新法至诸省只清丈田土、改革衙署,清丈田土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汇到南京户部。这担子你南京户部如果不挑,那就北京来挑。如今你要挑,那就挑好。能挑好,才是真正的才干!”
杨廷和看着夏从寿,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如山愿意挑担子,故而圣心大慰,降旨褒赏。”
“……不是要彻查黄册?”夏从寿的声音小了很多,眼巴巴地看着杨廷和。
那我也得能够知道,这担子能不能挑得动啊!
挑担也讲姿势的,你们到底为南京户部对清丈田土一事的反应做了几套预备方案?
“查,自然是要查的。查了黄册做什么,那却有讲究。南京户部这两年多来确实怕查,如山忘记自己是怎么上任南京的了?”
夏从寿悚然一惊。
南京户部为什么今年碰到京察忽然有沸腾之势?
嘉靖三年,应天府尹孟春和南京户部一起筹谋,给南京户部代征粮赋的四省各府都去了公文,而后就被锦衣卫缇骑南下带走,罪名谋逆。
南京户部里剩余的低品官员和吏员,还有多少其实一直担惊受怕着?
难道查黄册,只用来继续清洗南京这些低品官员和“世吏”?
杨廷和瞅着他,目光中带着深意:“你弘治六年二甲进士,希贤时任大宗伯,他儿子刘东是你的属官。我不是你座师,现在却可点你一句。”
“……下官受教,请阁台明示。”
“你非清流出身,应该早就想明白的。”杨廷和叹道,“新法想要推行好,最大的难关不是官,而是吏。衙署改革,各省广设八九品官,给品衔、给出身、给俸禄,难道陛下和朝廷是要供养着饱饮乡里血肉的世吏,哄着他们帮忙推行好新法?广开乡试恩科,增设副榜,等到什么时候七品以下全都深明大义了,诸多政令才不致于现在连有些二品大员也不能全然知晓!你南京户部,又比筛子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