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无风,连沙尘都懒得翻滚。
空气闷在喉咙里,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腥气,吸进去都嫌割嗓子。
李广利跪在帅台下,膝盖下的沙砾硌得骨头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周身的一切,都被封死了。
就在刚才,那个宣旨官金日磾,将一方黑漆木匣“哐当”一声,扔在他面前。
盖子摔开。
一颗灰扑扑的东西滚了出来,沾着沙土,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他冰冷的靴子边。
是一颗头。
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李圩。
八岁生辰那天,这孩子还曾骑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喊他“阿父”。
现在,那双天真的眼睛大睁着,瞳孔里只剩下涣散的虚无,脸上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度惊恐。
血,是干涸的黑色。
“……李广利通敌卖国,罪不容诛。朕,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金日磾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广利呆呆地看着那颗头颅。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想要去碰那张冰凉的小脸。
刚一碰到那僵硬的皮肤,他整个人猛地一抽。
喉结滚动,他出的声音,又短又哑,不成调子。
“圩儿?”
没有回应。
只有周围数万汉军死寂的注视。
那些目光,前一刻还是敬畏,这一刻,却变成了审视,冷漠,甚至……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假的……”
李广利猛地将头颅死死抱进怀里,用自己满是泥垢的脸颊,一遍遍去蹭那冰凉的额头。
“这是假的!陛下不会这么对我!我是2师将军!我是大汉的海西侯!”
他豁然抬头,眼球上血丝虬结,疯了一样盯着金日磾:“刘彻!你这个老疯子!”
这一声嘶吼,终于撕裂了营盘的死寂。
金日磾被他骇人的模样惊得后退一步,随即嘴角撇出一抹讥诮,眼里的轻蔑:
“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敢辱骂天子?来人!”
“谁敢!”
李广利霍然起身,锵然拔出腰间佩剑。
他环视四周。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副将、校尉,此刻都在后退,为他让开一个圈。
但他们的手,无一例外,全都按在了刀柄上。
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算计。
一个满门抄斩的叛将,他的头颅,能换来多少军功?封侯?还是拜相?
李广利看懂了。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不再是统御千军的将军。
他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