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何其容易。
一头撞死在这墙上,所有的痛苦,都将烟消云散。
可他死了,父亲的遗愿谁来完成?
那部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史书,谁来写完?
那些被埋没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冤魂,谁来为他们声?
太子殿下让他“撑下去”,皇后娘娘为他触怒天颜,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去死吗?
不。
他看着墙上那五个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字。
他不能死。
他拿起狱卒悄悄递来的笔,在任安来信的背面,蘸着嘴角的血和碗里剩下的药渣,开始书写。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仆窃不逊……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扔掉了笔。
他做出了选择。
翌日,牢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杜周,而是一个毫无血色的宦官---苏文。
苏文展开黄绢,刺耳的嗓音在狱中回荡。
“诏曰:太史令司马迁,诬罔君上,本应处斩。”
司马迁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念其父有功,且身负修史之责,朕不忍绝之。”
苏文的声音在这里拖长,带着一丝诡异的怜悯。
他抬起眼,尖锐的目光扎在司马迁身上。
“特赦其死罪,改处……”
“宫刑。”
宫刑。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瞬间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碾碎了他作为男人的所有尊严。
司马迁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没有愤怒。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绝望。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两行清泪,顺着他布满伤痕的脸颊,无声滑落。
落入尘埃。
洇成一滩看不见的悲怆。
史家的风骨未断。
只是从此刻起,要用奇耻大辱,来作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