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林远懂了。
否则,现在的逻些城外,田里那些跪着的就不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被剥去皮肉、剔净骨骼的尸骸。
“我有个问题。”
林远忽然问,
“苯教的圣女卓玛,为什么会在大昭寺?苯教和佛教,不是势同水火吗?”
达赖喇嘛缓缓转身,望向大昭寺方向:
“秦王可知道,镇压魔女的十二主寺,分作三组?”
“镇边四寺,镇肢四寺,镇掌四寺?”
“正是。”
达赖喇嘛点头,
“而这大昭寺——镇压的是魔女的心脏。此处魔气最盛,所以用了文成公主带来的最珍贵的佛宝: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近些年来,老衲日日诵经时,常感到心神不宁。殿中佛像的金光,也越来越暗淡。而苯教那边,势力又开始抬头。老衲无奈,”
老人苦涩地摇头:
“只能与苯教暂时合作,请来他们的圣女卓玛,借她天生灵体的力量,加固封印。”
两人沉默着走回城内。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过贵族区的高墙,回到大昭寺。达赖喇嘛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林远从侧面的小门进去,一路向后院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到最后,连巡逻的武僧都不见了。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僧房,多数已经荒废,窗棂上结满蛛网。
最深处,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墙比其他地方都高,里面只有一个小屋,门是厚重的铁木,上面贴着两道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梵文和藏文混合的咒文。
达赖喇嘛在门前停住脚步。他伸手,缓缓撕下那两道封条。封条断裂时,出细微的“嗤啦”声,像是撕开了某种禁忌。
门没有锁,但推开时需要很大的力气——门轴锈死了,出刺耳的“嘎吱”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在阳光中飞舞。
“秦王。”
达赖喇嘛侧身,
“请进吧。”
林远迈过门槛。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但极其空旷。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中央摆着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一丈,表面光滑得诡异,像是被人用手摩挲了千百遍。
青石前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东西。有小型的佛像,有铜铃、法螺,有刻满经文的转经筒。但更多的,是一些林远从未见过、也不愿认出的物件。
他走近,拿起其中一个。那是个碗状的东西,入手冰凉。材质像是骨头,但打磨得极薄,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微的纹路。碗口边缘镶着一圈银饰,银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林远的手指抚过碗壁。
“颅骨碗。”
达赖喇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十六岁少女的顶骨制成。”
林远的手僵住了。他又看向旁边——一条用细皮绳串起来的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是指节大小的人骨,打磨得圆润光滑。再旁边,是一面鼓,鼓身蒙着的皮子纹路细腻,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人皮鼓。”
达赖喇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也是十六岁的少女。”
林远放下颅骨碗,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桌案,终于现——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法器,实际上构成了一个严密的阵列。而阵列的中心,正是那块青石。
更诡异的是,青石周围的地面上,贴着一圈黄色的符纸。纸已经泛黄脆,但上面的朱砂符咒依然鲜红如血。
那是道家的符咒。
“佛、苯、道,”
林远喃喃道,
“三家共封?”
“是。”
达赖喇嘛走到青石旁,枯瘦的手按在石面上,
“这青石下面,有一口深井。相传是魔气最原始的涌出口。当年文成公主入藏,召集三教高人,在此地布下三重封印。”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这里,才是镇压魔女的核心中的核心。”
林远绕到青石另一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石面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不是缝隙,是刻痕。刻痕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这些年,封印一直在松动。”
达赖喇嘛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们用尽了办法——诵经、祈福、甚至重新启用苯教的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