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则迅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又将门关上,守在门口警戒。他手握短刀,眼神锐利,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出手。
范文程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心中骇然——这力量远常人,甚至比他见过的鳌拜还要强劲。他强自镇定,目光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是何人?深夜闯入我府邸,意欲何为?难道不知道我是朝廷太傅吗?”
朱慈兴缓缓摘下面罩,露出清俊却带着风霜的面容。他的眉眼间带着朱家皇室特有的贵气,却又因经历了太多磨难,多了几分坚毅与沉稳。范文程看到这张脸,瞳孔骤然收缩,差点失声惊呼——这张脸,他在多尔衮布的通缉令上见过无数次,正是前明皇子朱慈兴!
“你……你是朱慈兴?!”范文程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不是应该被押在囚车里,等着三日后祭天斩吗?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从阿济格的囚车里逃出来的。”朱慈兴松开手,后退半步,以示诚意,目光扫过书案上的范仲淹画像和那幅墨迹未干的宣纸,“先生深夜独对先祖画像,书写‘先忧后乐’之句,想必是心中有解不开的郁结吧?是为了三日前,多铎闯府羞辱柳氏夫人之事?”
“你……你怎么知道?”范文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这件事,多尔衮已经下令封锁消息,除了范府的人和满清的核心权贵,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朱慈兴能说出这件事,说明他对盛京的局势了如指掌,这让范文程心中的警惕更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朱慈兴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一丝嘲讽,“多铎当众羞辱先生的家眷,多尔衮却轻描淡写地以‘酒后失德’了事,先生心中定然委屈吧?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不仅仅是委屈,更是满清权贵对所有汉臣的轻视——在他们眼里,您纵是位极人臣,也不过是一个会出谋划策的奴才,您的尊严,您的家眷,在他们看来,都不值一提。”
“你休得胡言!”范文程色厉内荏地低喝道,可声音却没有多少底气。朱慈兴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胡言?”朱慈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范文程,“先生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吗?昔日范文正公,被贬谪邓州,仍不忘忧心国事,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镇守延州时,面对西夏的入侵,他亲自披甲上阵,带领士兵奋勇杀敌,保家卫国,何其壮哉!可您呢,范先生?您身为文正公的后世子孙,却在异族的朝堂上苟且偷生,连自己的妻室都护不住,您对得起文正公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您身上流淌的汉家血脉吗?”
这一连串的问,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范文程的心上。他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慈兴说的,全是事实。他降清多年,一直以“曲线救国”安慰自己,认为只要能在满清的朝堂上站稳脚跟,就能为汉民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如今,多铎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明白,这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满清权贵从骨子里轻视汉人,他们不会给汉臣真正的尊重,更不会给汉民真正的安稳。
郑成功适时开口,声音沉浑,带着一丝悲愤:“范先生,我大哥所言句句在理。满清入关以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扬州十日,十日之间,八十万百姓惨遭屠戮;嘉定三屠,城破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些,您难道都忘了吗?您为满清出谋划策,稳定江山,可他们回报您的,却是当众羞辱您的家眷,视您如奴才!您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华夏衣冠沦丧,看着汉家儿女沦为异族的奴隶,看着文正公的风骨蒙尘吗?”
范文程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郑成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沉睡多年的良知。他想起了扬州十日的惨状,想起了嘉定三屠的血流成河,想起了柳氏哭泣的脸庞,想起了先祖范仲淹那坚毅的目光。这些年,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麻醉自己,可现在,他再也无法逃避了。
朱慈兴走到范仲淹的画像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带着无比的敬意:“文正公,晚辈朱慈兴,见过先生。您一生以天下为己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晚辈敬佩不已。今日晚辈前来,是想请您的后世子孙,重拾您的风骨,与晚辈一同驱逐鞑虏,光复华夏,还天下汉民一个太平。”
他转过身,目光诚挚地看着范文程:“范先生,我知道您当年降清,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是看到大明内忧外患,以为气数已尽;或许是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不得不委曲求全。这些,我都能理解。可现在,时机已经变了——大明并未亡!凤阳有朱焕章率领的新军,兵力已达数万,正星夜兼程赶来盛京;江南有无数义士,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响应;我与成功弟虽曾身陷囹圄,却侥幸逃脱,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联合天下有志之士,推翻满清的统治!”
朱慈兴伸出手,语气带着无比的真诚:“范先生,归来吧!重拾范氏的风骨,与我们一同举义旗,驱鞑虏,复华夏!这不仅是为了大明,更是为了天下的汉民,为了您范文程的千秋名节!您想想,若是您能帮助我们推翻满清,后世史书上,会记载您是继承文正公风骨、弃暗投明的忠臣义士;可若是您继续留在满清,百年之后,史书上只会记载您是一个连家眷都护不住、对异族主子摇尾乞怜的汉臣奴才!您愿意让文正公的英名,毁在您的手里吗?”
“不要再说了!”范文程猛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朱慈兴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甘、屈辱和良知。他看着先祖范仲淹的画像,仿佛看到了先祖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听到了先祖跨越时空的责问——“文程,你忘了范家的风骨吗?你忘了天下的汉民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站起身,对着朱慈兴和郑成功,深深鞠了一躬。这一鞠躬,弯下的是他多年来在满清朝堂上的隐忍与苟且;这一鞠躬,挺直的是他作为范氏子孙、作为汉人的风骨与尊严。
“殿下……国姓爷……”范文程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文程……知错了!这些年,我在满清朝堂上苟延残喘,名为‘曲线救国’,实则是懦弱无能,我对不起先祖,对不起天下汉民!今日,蒙殿下点拨,文程愿弃暗投明,追随殿下,共举义旗,驱逐鞑虏,光复华夏!若有二心,天人共弃!”
朱慈兴和郑成功心中大喜,连忙上前扶起范文程。朱慈兴动容道:“范先生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大明若能复兴,先生当记功!”
郑成功也激动地说道:“范先生,有您相助,我们推翻满清的把握就更大了!”
范文程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快写下了盛京的城防部署图。他的字迹不再潦草,而是沉稳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决绝与希望。
“殿下,国姓爷,”范文程指着地图,沉声道,“祭天大典定于三日后午时,在大清门外的天坛举行。多尔衮、顺治帝及所有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都会到场。守卫由鳌拜亲自负责,分内外三层——外层是八旗步兵,约五千人,负责封锁天坛周围的街巷;中层是巴牙喇精锐,约两千人,负责天坛的外围防御;内层是多尔衮的亲信白甲兵,约五百人,负责保护多尔衮和顺治帝的安全。此外,天坛的四个角落,各有一座箭楼,里面有弓箭手驻守,戒备极其森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负责大清门西侧一段城墙守卫的副将张承业,是我的门生。他出身汉家,对满清的残暴早有不满,多次在私下里向我抱怨八旗兵的跋扈。只要我出面劝说,他定然会倒向我们,在祭天当日打开西门,接应城外的新军。另外,祭天仪式所需的礼器、祭品,由我分管的内务府负责,我可以在礼器中做些手脚——比如在祭祀用的香烛里混入易燃之物,在祭品里加入泻药,到时只要时机成熟,就能制造混乱,打乱多尔衮的部署。”
朱慈兴仔细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范文程提供的情报,比他预想的还要详细,有了这些情报,他们的计划就能更加周密。
“范先生,”朱慈兴沉声道,“联络张承业之事,需万分小心,不能引起多尔衮的怀疑。至于礼器和祭品,你先按计划准备,具体何时动手,我们会给你信号。另外,你在满清朝堂多年,定然知道多尔衮的亲信有哪些,他们的弱点是什么,还请先生详细告知,我们也好制定针对性的计划。”
范文程点了点头,又拿起毛笔,在地图上标注出多尔衮亲信的姓名、职位和弱点。他一边标注,一边解释:“多尔衮最信任的人,除了鳌拜,还有他的弟弟多铎和亲信刚林。多铎虽然勇猛,但性格暴躁,好酒好色,容易冲动;刚林是满人,心思缜密,负责多尔衮的情报工作,但其子贪财,我们可以从他的儿子入手……”
三人在书房内密议了整整一夜,从祭天盛典的突袭计划,到城内义士的联络方式,再到如何接应城外的新军,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殿下,国姓爷,天快亮了,你们该走了。”范文程看着窗外,沉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府后的角门会留一条缝隙,你们从那里出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慈兴点了点头,对着范文程拱了拱手:“范先生,此番多谢你了。三日后,我们祭天盛典上见!”
范文程也拱手回礼:“殿下放心,文程定不辱命!”
朱慈兴和郑成功再次换上夜行衣,戴好面罩,悄悄从府后的角门离开了范府。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霞光,照亮了盛京的街巷。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而范府的书房里,范文程正对着先祖范仲淹的画像,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先祖,您放心,文程定不会再让您失望。三日后,我定要让多尔衮的祭天盛典,变成满清覆灭的开端!”
盛京的黎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祭天台的阴影之下,复仇的火焰与复兴的希望正在悄然汇聚,只待三日后的午时,彻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