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冷哼一声,对多铎喝道:“还不快向范先生赔罪!然后立刻滚回你的王府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多铎虽心中不服,但不敢违逆兄长,只得悻悻地对着范文程草草拱了拱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多尔衮又安抚了范文程几句,承诺会严惩多铎,并赏赐了些财物压惊,然后便摆驾回府。
范府终于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的屈辱和恐惧却久久不散。柳氏扑在范文程怀中低声啜泣,范文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充满了阴郁与深思。今夜之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他对大清,对多尔衮兄弟,那本就脆弱的忠诚,开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摄政王府,书房
回到王府的多尔衮,怒气并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蠢货!这个蠢货!”多尔衮低声咆哮着。他气多铎的无法无天,更气他差点坏了自己的大事!范文程是什么人?是清廷笼络汉人士大夫、稳定中原统治的关键人物之一!其影响力巨大。多铎如此羞辱于他,消息一旦传开,让天下汉臣如何看待清廷?如何看待他多尔衮?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满汉一体”的脆弱表象,很可能因此崩裂!
更重要的是,如今南明虽苟延残喘,但各地抗清义军并未完全平息,西南有孙可望、李定国,东南有郑成功……正是需要倚重范文程这等熟悉汉地情势的谋臣出谋划策之时。多铎此举,简直是自毁长城!
“看来,对多铎,不能再如此纵容了……”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兄弟之情固然重要,但比起他的宏图霸业,比起大清江山的稳固,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棋子,甚至……弃子。
同时,他也对范文程的反应留了心。范文程当时的隐忍与后来的平静,反而让多尔衮感到一丝不安。这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人,其内心所思,往往更为深沉难测。
“看来,对汉臣,既要重用,也需更加严密的防范……”多尔衮喃喃自语,一个关于如何进一步平衡、控制朝中汉臣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岜沙寨,黎明,公审之前
当北京城因为这桩丑闻而暗流汹涌之时,岜沙寨迎来了决定命运的一天。
朝阳初升,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寨子中央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几乎所有寨民都来了,人人脸上带着悲愤、疑惑,或是茫然。广场前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纪阿公的灵位摆在正中,香烟缭绕。季家旭身穿孝服,站在灵位旁,脸上是刻意维持的悲恸与肃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几位寨中长老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木台下方,朱慈兴和郑成功被反绑着双手,由几名季家旭的亲信寨丁押解着,站在众人面前。朱慈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而坚定;郑成功则挺直脊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在季家旭及其亲信身上停留。
“带上来!”季家旭见人已到齐,沉声喝道。
朱慈兴和郑成功被推搡着走上木台。
季家旭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声音悲愤地开始了他的控诉:“寨民们!各位长老!今日,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告慰纪阿公的在天之灵!阿公他老人家,一生为我岜沙寨呕心沥血,德高望重,却在前夜,被这两个忘恩负义的汉狗残忍杀害!”
他指着朱慈兴和郑成功,激愤地说道:“就是他们!贪图我纪氏不传之秘‘草木兵法’!阿公仁慈,本欲传授,他们却等不及,心生歹念,深夜潜入阿公内室,行凶杀人!证据确凿——凶器是他们带来的猎刀!行凶动机是为了抢夺这卷‘草木兵法’古卷!”
他举起那卷沾染了血迹的古卷和那把猎刀,展示给众人看。顿时,台下群情激愤,怒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杀了他们!为阿公报仇!”
“烧死这两个汉狗!”
声浪几乎要将木台掀翻。季家旭看着这情景,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就在这沸腾的民意即将失控之际,朱慈兴突然用尽全力,出一声清喝,声音虽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诸位!请静一静!我等有话要说!难道你们就不想听听,所谓的‘证据’,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吗?!难道你们愿意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纪阿公死不瞑目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狂怒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季家旭脸色一变,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想狡辩!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
“且慢!”一位年长的长老开口了,他看向朱慈兴,“让他说。我岜沙寨行事,总要让人心服口服。”
朱慈兴对长老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定格在季家旭脸上,缓缓说道:“季家旭,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为抢夺‘草木兵法’而杀害纪阿公。那我问你,纪阿公待我们恩重如山,已有传授之意,我们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被全寨追杀的巨大风险,急于一时行凶?此为其一不合逻辑!”
“其二,你说凶器是我们的猎刀。请问,若真是我们行凶,为何会将如此明显的、标识身份的凶器遗落在现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们做的吗?”
“其三,”朱慈兴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声称纪阿公是被刀刺身亡,但你可敢当着全寨人的面,请阿雅婆出来,当众验看纪阿公的伤口?!看看那伤口,是否真的只是一把普通猎刀所能造成?!看看那血液的颜色,是否正常?!”
此言一出,季家旭脸色瞬间煞白!他千算万算,没料到朱慈兴竟然如此敏锐,直接指向了最关键的破绽——毒药!
“胡说八道!阿公遗体岂容亵渎!”季家旭强自镇定,厉声反驳,“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拖延时间!”
“是否是妖言惑众,一验便知!”郑成功洪声接口道,“莫非你心虚,不敢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和议论声。朱慈兴提出的几点疑问,确实合情合理。而季家旭激烈的反对验尸,更显得可疑。
“验尸!”
“对!验尸!让阿雅婆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