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声音出口,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喘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空洞的、绝望的眼神,如同被磁石吸引,聚焦到这位“病弱”的皇帝身上。
“朕……看到了……你们的血……你们的伤……你们的痛……”朱慈兴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众人的心头。“厦门……城破了……我们……败了……”
“败了”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几个年轻士兵终于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这残存的船队彻底淹没。
郑成功猛地转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朱慈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败了?皇帝为何要亲口承认这血淋淋的耻辱?!
朱慈兴没有看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喘息着继续,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激昂:“是!我们败了!败得惨烈!败得……几乎一无所有!”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被黑暗吞噬、唯有天际残留暗红的方向,手臂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那里!埋着陈泽将军和他三百铁人军的忠骨!埋着甘辉将军和数千死战不退的英魂!埋着……埋着我大明厦门……数万……宁死不降的……军民!”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中竟真的泛起一层水光,在月光下闪烁。“他们……用血肉……为我们……赢得了……这最后……登船的时间!他们……用性命……告诉……北方的豺狼!我大明……有断头将军!有……不屈之民!”
“呜……”甲板上,悲声更大。那些麻木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陈泽!甘辉!无数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在脑海中浮现。是的,他们败了,但并非跪着败的!
朱慈兴猛地收回手,捂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弯下了腰,身体摇摇欲坠。旁边的亲兵连忙扶住。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幽幽鬼火!
“但是!”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决绝,“我们!还活着!”
他猛地指向自己,又指向郑成功,再指向甲板上每一个残兵!“朕!还活着!国姓爷!还活着!你们!还活着!大明最后的战旗!还在我们手中飘扬!”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最终定格在桅杆顶端——那面被硝烟熏黑、被箭矢洞穿、却依旧倔强飘扬的明黄龙旗!它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不屈的呐喊!
“活着!就有希望!”朱慈兴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悲泣!“太祖高皇帝……当年……不过一介布衣……托身于皇觉寺!手中……有何兵马?有何粮草?唯有……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志!唯有……百折不挠、九死未悔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深邃:“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积蓄力量……以待天时!终……成就洪武伟业!”
“今日!”朱慈兴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清晰,如同利剑划破压抑的海天,“我们手中……尚有船!尚有人!尚有……东南波涛万里!尚有……前方那片沃土——台湾!”
“台湾”二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那些绝望的眼神里,骤然迸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那里!远离清虏铁蹄!沃野千里!可耕可守!红毛鬼窃据一隅……疥癣之疾!国姓爷……雄才大略!必能……犁庭扫穴!光复汉土!”朱慈兴的目光转向郑成功,带着无比的信任和托付。
郑成功浑身剧震!皇帝的话,如同一道炽热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冰封的堤坝!太祖的艰难起家!
台湾的战略地位!皇帝的绝对信任!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点燃的斗志,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冰封的痛楚依旧在,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包裹、转化!
朱慈兴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晃了晃,似乎随时会倒下,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直,用尽最后的气力,对着所有残兵,对着这片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怒海,出了穿越风浪的呐喊:
“将士们!收起眼泪!擦干血迹!包扎好伤口!将仇恨……刻进骨头里!将厦门……沦陷的耻辱……烙在心上!这血……不会白流!这仇……终要血偿!”
他猛地指向东南方那片未知的、被黑暗笼罩的海域,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决绝:
“随朕!随国姓爷!去台湾!”
“去那里!高筑我们的墙!广积我们的粮!”
“去那里!舔舐伤口!磨砺刀锋!积蓄力量!”
“去那里!等待天时!待我华夏风雷再起!待我大明龙旗……重卷山河!”
“终有一日!今日之血!必让清虏!百倍偿还!终有一日!朕!要带着你们!打回来!用清酋多铎的头颅!祭奠厦门城下……所有……殉国的英灵!”
“大明——不灭!”
“日月——重光!”
最后八个字,朱慈兴几乎是吼破了喉咙,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