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远将那份合同草案放在柜台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谈成了。价格降了三个点,虽然不多,但也是块肉。另外,他们答应派技术员不定期来抽查质量。”
“降了三个点?好啊!”老王一拍大腿,“蚊子腿也是肉,能省一点是一点。”
赵叔拿起合同草案,仔细看着,点了点头:“能谈下来就不容易。派技术员……看来这家厂子,倒是比之前那家更讲究些。”
阿芳端来了热好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特意给他留的炖肉。刘致远坐在炉火边,大口吃着这顿迟来的晚饭,感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将这次去邻市的经过,详细地说给三人听。当听到刘致远拿出那沓厚厚的资料时,老王啧啧称奇:“还是致远你想得周到,这东西往那一摆,比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听到刘致远婉拒了那个想来走门路的老胡时,赵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做得对。这种口子不能开。咱们自己站得直,才能走得远。”
听着伙伴们的议论,感受着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刘致远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和压力都值得了。他知道,货源的问题暂时得到了缓解,但真正的挑战,李建国那“推荐名录”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顶。老王展的“货郎”渠道刚刚起步,效果如何还是未知数。
前路依然漫长,但他觉得,自己比出时,更多了几分底气和从容。
他放下碗筷,看着跳跃的炉火,心中暗暗誓:无论李建国还有什么招数,他都要带着“古城”牌,带着身后这些信任他的人,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顽强地走下去,直到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正月末,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古城墙根下的泥土里,悄然钻出了几簇嫩绿的草芽。空气里那股子干冷的劲儿被润泽的湿气取代,带着泥土苏醒的腥甜气息。可这早春的生机,并未能驱散笼罩在兴业百货上空的阴云。
刘致远从邻市带回来的那份降价合同,像一剂微弱的强心针,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天。但谁都清楚,这仅仅是缓解了失血的度,远未到治愈的时刻。真正的病灶,李建国手中那柄名为“推荐名录”的利剑,依旧高悬。
这天上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雨。老王一大早就蹬着那辆破三轮出去了,他最近干劲十足,按照刘致远的吩咐,不仅在原有的几个集市坚守“真假擂台”,还真的开始联络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用他的话说,“要把咱‘古城’牌的旗子,插到李建国那帮人够不着的犄角旮旯里去。”
赵叔则去了仅存的那几家还能保持联系的乡镇供销社,一方面巩固关系,另一方面也探听关于“名录”推进的最新风声。
店里只剩下刘致远和阿芳。阿芳在里间踩着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规律而安宁。刘致远则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新送来的报纸,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铅字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他在等,等一个预料之中的“客人”——红星日化二厂派来的技术员。
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天。对方会以怎样的眼光来审视他们这个小小的,挣扎求生的“古城”牌?是挑剔、严苛,还是带着某种自上而下的审视?刘致远心里有些没底。虽然他对自家的产品质量和仓储管理有信心,但这种被人“检查”的感觉,总归是不舒服的,像是有根无形的鞭子悬在身后。
将近十点钟,店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工作服,戴着眼镜,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青年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种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专注和冷静。
“请问,哪位是刘致远老板?”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刘致远立刻站起身:“我就是。您是红星厂来的技术员同志吧?快请进。”
“我姓陈,陈明。厂里派我过来看看。”陈技术员简单自我介绍,目光迅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刘致远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刘老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实地了解一下贵处的仓储条件,以及产品在流通环节的保管情况。麻烦您带我去仓库看看。”
“好的,陈技术员,这边请。”刘致远引着他走向店铺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库房。阿芳也停下了缝纫机,有些紧张地望了过来。
库房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新到的肥皂箱和毛巾捆码放得整整齐齐,离地垫了木板,通风也做得不错。墙上贴着用毛笔写的“防火防潮”的警示语。这些都是刘致远严格按照之前合作的那家厂子的要求,并结合自己的经验布置的。
陈技术员没说话,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又取出一个温度计和湿度计,分别在库房的几个位置测量,记录。他打开几个肥皂箱,随机抽取了几块肥皂,仔细查看外观,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气味。他还特意检查了毛巾的包装是否完好,有无受潮的迹象。
他的动作熟练而麻利,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刘致远和阿芳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仿佛等待宣判的囚徒。
检查完库房,陈技术员又提出要去“万家福”的柜台看看。刘致远自然陪同。在去商场的路上,陈技术员的话依然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关于销售情况,顾客反馈的问题。到了柜台,他看着老王媳妇如何向顾客介绍产品,如何拿取货物,甚至还观察了一会儿顾客购买后的反应。
整个过程中,陈技术员始终保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严谨,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这让刘致远心里越有些打鼓。他不知道这位来自邻市,代表着新合作伙伴的技术员,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临近中午,检查总算告一段落。回到兴业百货,陈技术员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看向刘致远。
刘致远的心提了起来。阿芳也悄悄攥紧了围裙角。
“刘老板,”陈技术员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根据我刚才的查看,你们这里的仓储条件,基本符合要求。通风、防潮做得不错,货物码放也规范。柜台销售环节,操作也还算规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产品的感官指标,外观、气味,与出厂时相比,没有现明显异常。看来在运输和储存环节,你们是下了功夫的。”
听到这里,刘致远和阿芳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陈技术员话锋一转,刘致远的心又悬了起来,“我现,你们库房里有一部分肥皂,是之前那家厂子生产的,和我们厂的产品混放在一起。虽然外观相似,但配方和工艺还是有细微差别的。建议你们最好能分区存放,做好标识,避免混淆,也方便管理和追溯。”
这个建议非常中肯,刘致远连忙点头:“陈技术员提醒得对。是我们疏忽了,回头马上整改。”
陈技术员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总体来看,你们‘古城’牌的经营,比我想象的要规范。钱主任让我带话,说和刘老板合作,我们厂里是放心的。”
这句“放心”,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刘致远心中所有的忐忑和阴霾!他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只能连声道:“谢谢!谢谢陈技术员。谢谢钱主任和厂里的信任。”
阿芳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赶紧去倒水。
陈技术员接过水,并没有久留的意思,他看了看手表:“我的任务完成了,下午就返回厂里。刘老板,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刘致远一直将陈技术员送到街口,看着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这次“检查”,非但没有成为负担,反而成了一次难得的“认证”。得到了合作伙伴技术人员的肯定,这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兴冲冲地回到店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阿芳。阿芳也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好了。我就说,咱们的东西好,不怕人看。”
下午,老王和赵叔先后回来了。老王那边进展不错,真让他联系上了两个常年往更偏远山村送货的老货郎,对方答应可以先带点“古城”牌的肥皂去试试水。赵叔带回来的消息则喜忧参半:那几家乡镇供销社的老主任私下表示,只要“古城”牌质量不出问题,他们还是会想办法偷偷进点货,但明面上肯定不敢大张旗鼓了;同时,他也听说,“推荐名录”的正式实施细则,可能很快就要下来了。
“看来,李建国是铁了心要推动这事了。”赵叔眉头紧锁,“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