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肥皂清冷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王哥,赵叔,你们说得都对。低头,是慢性自杀;不低头,可能立刻就没饭吃。”
他走到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黑板上还残留着年前写下的“规则”与“人心”四个字。他在“规则”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李建国想用他的‘规则’来卡死我们。那我们就看看,是他的‘规则’硬,还是老百姓需要好东西的‘人心’硬。”刘致远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钢,“名录,我们不主动申请,但也不公开对抗。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出招。”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老王不解。
“不。”刘致远摇摇头,粉笔移到“人心”两个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两条线,“我们要把‘人心’这篇文章,做足,做透。”
他转向老王:“王哥,你跑集市多,认识的人杂。从明天开始,你留点神,不光卖货,也多听听看看,其他像咱们这样的小厂子,小牌子,对这名录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人也收到通知?大家伙儿都是怎么想的?咱们不能孤军奋战。”
他又看向赵叔:“赵叔,您是老江湖,说话有分寸。您再去跑跑咱们那些老关系,尤其是乡镇供销社,探探他们的口风。这名录,上面到底有多大决心推动?下面执行起来,会不会打折扣?咱们心里得有个数。”
最后,他对阿芳说:“阿芳,库房里剩下的毛巾,继续按‘买一赠一’走,尽快处理完。腾出资金和库容。另外,把咱们和邻市那家肥皂厂签订的合同,每次的质检单,还有咱们自己记录的销售台账,都整理好,归置到一个稳妥的地方。”
阿芳虽然不太明白整理这些的具体用意,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安排完这些,刘致远感觉胸中的闷气稍微疏散了一些。他知道,这只是应对的开始,远未到决战的时刻。但他必须行动起来,不能坐以待毙。就像在漆黑的巷道里摸索,哪怕只能看清脚下的一小步,也要坚定地迈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表面上,古城的大小商家都还在按部就班地经营,准备着开春的生意。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关于“推荐名录”的消息,像一阵无形的风,吹遍了古城工商业的角落。有人惶惶不安,四处打听门路;有人愤愤不平,私下里骂娘;也有人默默观望,等待着第一个出头鸟。
老王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这一点。他在几个集市上转悠,现不少相熟的小作坊主,个体品牌老板,都收到了类似的通知,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有人已经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找关系,哪怕花点钱,先把名报上;也有人梗着脖子说宁可关门也不受这窝囊气,但眼神里却满是迷茫和无助。
“致远,我看这事儿,悬乎。”老王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不少人都怕啊。怕真被卡在外面,没了活路。我看恐怕真有不少人会服软。”
赵叔那边反馈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联系的几家乡镇供销社,态度都变得暧昧起来。以前还能拍着胸脯说几句硬话的老主任,现在也都支支吾吾,只说“上面有文件,我们也不好办”,“再看看,再看看”。显然,压力已经传导了下来。
这种无形的弥漫性的压力,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难受。它一点点侵蚀着人的信心和斗志。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店里没有顾客,刘致远独自坐在柜台后,翻看着阿芳整理好的厚厚一沓资料——合同、单据、台账,记录着“古城”牌从无到有、一步步走来的每一个脚印。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泛着墨水味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切,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汗水,难道真的要因为一纸莫名其妙的“名录”而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军绿色胶布雨衣、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谦卑又局促的笑容。
“请问……刘致远,刘老板在吗?”
刘致远抬起头,有些诧异。来人他并不认识。“我就是,您有什么事?”
那人连忙走进来,脱下湿漉漉的斗笠,露出一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有些皱巴的纸,双手递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刘老板,久仰大名,我是城西‘红星’肥皂厂的,我姓胡。我们厂子小,也做了点肥皂,听说……听说您路子广,认识轻工协会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帮帮忙,递个话,看看我们厂子,有没有可能也进那个‘推荐名录’?该打点的,我们绝不含糊。”
刘致远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叫老胡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期盼,焦虑和一丝屈辱的复杂神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就是李建国想要的效果吗?让这些原本可以靠产品和市场吃饭的小生产者,不得不低下头,去乞求那一纸“准入”的许可?
他没有去接那张纸,只是平静地看着老胡:“胡老板,您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轻工协会的人,也没那个本事递话。我们‘古城’牌,也没打算去申请这个名录。”
老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随即垮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失望和不解:“不不申请?那往后生意怎么做啊?刘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听说不进去,以后大点的商店都不让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致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咱们的东西好,价格实在,总会有地方卖,总会有人买。靠求来的路子,走不长远。”
老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刘致远那淡然却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讪讪地收起那张纸,重新戴上斗笠,低着头,冒着雨,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刘致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落寞背影,久久没有说话。冰冷的雨丝飘到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关上门,回到店里。阿芳从里屋走出来,轻声问:“刚才是谁啊?”
“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刘致远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走到小黑板前,看着“规则”与“人心”那四个字。老胡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实的残酷,也让他更加清醒。李建国的“规则”之所以能形成压力,正是因为它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现有渠道的担忧。
想要破局,就不能被这种恐惧支配。
他拿起粉笔,在“人心”两个字旁边,用力写下了两个新字:质量、渠道。
质量是根基,是赢得人心的根本。渠道是血脉,是活下去的关键。李建国想卡死他的渠道,他就必须开辟新的,或者让现有的渠道,因为“人心”和“质量”而无法被轻易卡死。
“阿芳,”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明天,我去一趟邻市。”
“去邻市?做什么?”
“跟肥皂厂重新谈合同。”刘致远说道,“不仅要保证质量,还要把价格再压一压。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换一家。哪怕多跑几个地方,也一定要找到成本更低、质量更稳的货源。咱们的利润空间,必须抠出来。”
他又对刚送货回来的老王说:“王哥,从明天起,你跑集市的时候,多留意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或者有没有可能,咱们自己展几个靠谱的,专门往更偏僻村子送货的人?供销社的路子要是真被堵了,咱们就得靠自己,把毛细血管打通。”
老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些货郎,路子野,不怕官面上的条条框框,我认识几个,明天就去寻他们。”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店铺的窗户,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店内,炉火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刘致远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算正式开始。这是一场围绕“规则”与“人心”、“质量”与“渠道”的漫长博弈。前路注定崎岖,布满荆棘。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