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厂长唉声叹气地告诉他们,红星厂的问题,远比外界看到的更严重。不仅设备老化到了几乎报废的程度,库存积压严重,更棘手的是,厂里的债务情况是一笔糊涂账,除了明面上的银行贷款和拖欠的工资、社保,还有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三角债和民间借贷。而且,厂领导班子内部矛盾重重,有几个厂领导在厂子效益下滑初期,似乎通过一些手段,转移了不少有价值的资产和设备……
“水太深了,小伙子们。”老厂长摇着头,“你们要是真想来接这个盘,可得把眼睛擦亮了,这里面坑多着呢。”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刘致远耳边炸响。他原本以为红星厂只是经营不善,现在看来,内部可能存在着严重的资产流失和管理黑洞。如果这些问题在收购前没有理清,那么他们接手的,将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会爆炸的财务陷阱。
他立刻将这个情况通报给了严律师和己方的会计师。严律师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严律师态度更加强硬,坚持必须在合同中加入极其严格的资产审计和债务清查条款,要求陈静方面承诺,对于收购前红星厂存在的任何未披露的债务和资产流失问题,承担全部责任,并保留追索权。
这一条,显然触动了金律师的神经,他坚决不同意,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刘致远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前有合同陷阱,后有工厂黑洞,左边是郑书记审视的目光,右边是陈静深不可测的意图。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里,四面八方都是墙壁,呼吸艰难。
这天晚上,谈判再次不欢而散。刘致远独自一人走在回店的路上,秋夜的凉风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和沉重。他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选择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太过自不量力?
就在他走到店门口,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停在了他面前。
“刘致远先生吗?有您的加急挂号信。”
刘致远愣了一下,接过信封。依旧是普通的信封,落款“内详”。
他心中莫名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站在店门口,借着路灯的光,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依旧是打印的字迹,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刘先生:据悉,红星厂部分前管理层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严重问题,相关证据已指向特定人员。此事敏感,牵涉颇广,望君在收购事宜中,务必谨慎,理清责任,避免引火烧身。另,借款事宜已备妥,可随时办理。静。”
信的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却巨大得可怕。
陈静,她不仅知道红星厂内部的黑洞,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证据。她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操控?
她是在告诉他,她知道所有的困难,但她依然有能力解决,前提是他必须按照她的节奏和要求来?
刘致远握着这封薄薄的信,感觉重逾千斤。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黑暗了。
陈静的加急挂号信,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刘致远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站在兴业百货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久久无法动弹。秋夜的寒意仿佛透过衣衫,直接钻进了他的骨髓里。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红星厂内部的黑洞,甚至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这封信,看似是善意的提醒,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威胁。她在告诉他,所有的困难和风险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有能力解决,但前提是他必须乖乖合作,不要节外生枝。
一种被完全看透,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屈辱感,混合着对未知黑洞的恐惧,几乎要让刘致远窒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的小虫,越是挣扎,就被黏得越紧。
怎么办?
是立刻拿着这封信去找严律师,作为谈判的筹码,强硬要求陈静方面承担所有历史遗留问题的责任?还是装作不知,继续在谈判桌上艰难拉锯?亦或是干脆放弃,及时止损?
放弃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太累了,也太危险了。这潭水浑得出了他的想象,他这只小虾米,真的能搅得动吗?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店门,阿芳正准备打烊,看到他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致远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致远摆了摆手,无力地靠在柜台上,将手里的信递给了阿芳。阿芳识字不多,但勉强看懂了“红星厂”、“问题”、“谨慎”等几个关键词,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致远哥……这……这是真的吗?那我们……”阿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刘致远看着阿芳惊恐的眼神,心中猛地一痛。他不能倒下,如果他倒下了,阿芳怎么办?信任他的老王、赵大成他们怎么办?那些把积蓄拿出来跟着他搏一把的兄弟们怎么办?
一股不甘和倔强,如同暗夜中的火种,在他几乎被冰封的心里重新燃烧起来。不。不能放弃。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了退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阿芳手中拿回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没事,阿芳。”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一丝镇定,“事情是有点麻烦,但总有办法解决。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有点事要想想。”
阿芳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面。
刘致远独自一人走上阁楼,关上门,再次坐到了那张旧桌子前。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盯着桌子上那些写满数字和条款的纸张,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度运转着。
陈静送这封信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乖乖接受她的条件?还是暗示他,只要合作,她可以帮忙搞定这些麻烦?或者,两者皆有?
她掌握的证据,是否足以将那些蛀虫绳之以法?如果能够借此理清红星厂的历史问题,对于未来的收购和经营,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得罪一批人,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面,引不可预料的后果。
而如果装作不知,按照原计划收购,那么这些隐藏的债务和资产流失的坑,就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突然爆,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但刘致远的性格里,有一种越是困境越要迎难而上的韧劲。他仔细权衡利弊,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不能完全被陈静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无视这封信揭示的巨大风险。他必须利用这个信息,争取主动权,同时,也要想办法为自己和联谊会,争取到一道护身符。
第二天一早,刘致远先找到了严律师,私下里将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他,但没有出示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