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远心里一紧,这么晚了,会是谁?他快步走下阁楼,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焦虑未消的干涩。
“刘会长,还没休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是郑光明书记。
刘致远愣了一下,连忙应道:“郑书记?您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谈不上。”郑光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似乎带着一丝斟酌,“听说……你们联谊会,最近在搞什么‘展基金’?还想参与红星纺织厂的事情?”
刘致远的心猛地一沉,消息怎么会传到郑书记那里去了?他明明要求核心成员保密的,是老王说漏了嘴?还是赵叔?或者是陈静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谨慎地回答道:“郑书记,我们确实有这个初步的想法,还在探讨阶段,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所以没敢向您汇报。”
“探讨?”郑光明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刘致远,我不是反对你们探索展。但是,红星纺织厂的情况非常复杂,它不仅仅是经营不善的问题,还涉及到几百号工人的安置,涉及到国有资产的处理,政策敏感性极高。市里、区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一个商户联谊会,有多少资本,有多少经验,去碰这个烫手山芋?啊?”
郑光明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刘致远的头上。他听得出来,郑书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郑书记,我们明白其中的困难。我们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为盘活国有资产、解决工人就业出一份力……”刘致远试图解释。
“出力是好事。”郑光明打断了他,“但要量力而行,更要讲究方式方法,我听说,你们还打算跟一些背景复杂的资本合作?”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显然有所指。
刘致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郑书记肯定听到了关于陈静的风声。
“郑书记,合作对象我们还在甄选,一定会选择合法合规,有实力的伙伴……”刘致远只能含糊其辞。
“刘致远。”郑光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联谊会搞正常的经营展,我支持,但是,如果涉及到国有资产改制,尤其是红星厂这种敏感企业,必须严格按照政策法规来,绝不允许搞什么暗箱操作,更不允许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你们做文章。否则,出了问题,谁也保不住你们!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刘致远再解释,郑光明那边就“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刘致远握着听筒,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郑书记的警告,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原本以为,只要合同合法,操作规范,就能规避风险。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郑书记的态度明确表示,他对于陈静可能介入此事,抱有极高的警惕性,甚至可能已经收到了一些风声或压力。
这意味着,收购红星厂的道路上,不仅仅有商业和资金的风险,更增添了政策和监管层面的巨大不确定性!如果得不到郑书记乃至更高层面领导的支持,甚至遭到反对,那么这件事很可能寸步难行。
怎么办?
放弃吗?核心团队已经组建,大家的钱也差不多到位了,这个时候放弃,如何向那些信任他的兄弟们交代?而且,这可能是联谊会唯一一次腾飞的机会。
继续推进?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郑书记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一旦触碰到政策红线,或者被卷入某些势力的博弈中,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瞬间就可能被碾得粉碎。
刘致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他现,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是在下一盘商业的棋,却没想到这棋盘之下,还隐藏着更深的政治和权力的棋局。而他,甚至连看清这盘棋的资格都还没有。
他失魂落魄地走上阁楼,连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条都没有心思再看一眼。他坐在黑暗中,大脑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攫住了他。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刘致远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由最初的慌乱和迷茫,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不能放弃。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身后是信任他的兄弟和押上身家的投资,他没有任何退路。
郑书记的警告,他必须重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合法合规,经得起审查。同时,他也要想办法,去争取郑书记的理解,或者至少,是默许。
至于资金缺口,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来,只能接受陈静的借款方案了。这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虽然这意味着更深的捆绑和债务压力,但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开始计算。接受陈静借款,资金缺口可以补上。然后,必须立刻聘请独立的律师和会计师,全程参与与陈静律师团队的合同谈判,以及对红星厂的资产评估,确保己方的利益不受侵害。同时,他要主动去找郑书记,更详细地汇报他们的计划和保障措施,争取他的理解……
一条条思路,在极度的压力下,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他知道,从做出这个决定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更加险峻的钢丝。一边是深不可测的陈静和巨大的商业风险,一边是态度明确的郑光明和潜在的政策风险。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极其艰难的平衡点。
这不仅仅是对他商业能力的考验,更是对他政治智慧,平衡能力和心理承受力的终极考验。
天色大亮时,刘致远已经写满了好几页纸。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带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一夜的疲惫和烟味。
他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构成了熟悉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暗礁,他都必须闯过去。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了老王和赵大成,约他们立刻过来开会。他需要统一核心团队的思想,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掌舵的船长,带领着这艘承载着希望和风险的小船,穿越惊涛骇浪。
而他,就是这艘船的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