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是我,赵大成。我出来了。”
是赵大成。他从派出所出来了。
刘致远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他连忙问道:“赵经理,你没事吧?里面没为难你吧?”
“没事!就是配合调查,问清楚了就让我出来了。”赵大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刘老板,我都听说了。是你。是你找到了证据,还去找了郑书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次恐怕就栽在里面了。”
“赵经理,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刘致远心中也涌起一股激动,“你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店里和嫂子那边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赵大成连声说道,随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刘老板,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点风声,宏图那边好像知道‘黑皮’的事了,正在到处找他。我担心……”
刘致远的心又提了起来:“‘黑皮’中午从小旅馆跑了,现在下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赵大成带着狠劲的声音:“妈的。这个反骨仔,刘老板,你别担心,找人的事,交给我。南城那片,我还有些老关系,只要他还没离开本市,我就是挖地三尺,也把他给揪出来。”
刘致远心中一动。赵大成出面去找“黑皮”,无疑比他们这些人要有效得多。他那些“老关系”,在寻人这方面,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能量。但这同样意味着,他们将更深入地与赵大成的“过去”绑定在一起。
是福是祸?刘致远已经无暇多想。当务之急,是找到“黑皮”。
“好。赵经理,那就麻烦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找到人后,立刻控制起来,但别动粗,等调查组的人来处理。”刘致远叮嘱道。
“明白,你放心,我有分寸。”赵大成干脆利落地答应,随即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刘致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赵大成的归来,如同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不仅是因为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更是因为赵大成的安然无恙,证明郑书记的介入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调查正在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展。
而且,由赵大成出面去寻找“黑皮”,成功的几率大大增加。这仿佛是黑暗中的又一缕曙光。
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彻底的轻松。宏图也在找“黑皮”,这无疑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谁先找到“黑皮”,谁就掌握了主动权。甚至可能决定着最终的结局。
他走到店门口,看着华灯初上、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息。但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却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厮杀?
他想起刚才内心那一瞬间的动摇和沮丧,不禁感到一丝惭愧。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既然已经选择了对抗,选择了守护,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就像父亲打铁,炉火再旺,铁胚再烫,只要看准了,那一锤子就必须砸下去。至于成败,留给时间去检验吧。
他转身回到店里,对阿芳说:“阿芳,晚上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你看好店,早点休息。”
阿芳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点了点头:“嗯,致远哥,你小心。”
刘致远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再次走上阁楼。他需要等待,等待赵大成的消息,等待调查组的进展,等待这场风暴最终的结局。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但刘致远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些角落,注定有一些人,和他一样,无法入眠。一场关乎命运、尊严和未来道路的搜寻与博弈,正在这浓重的夜色下,紧张地进行着。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也最为接近光明。
夜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城市,也笼罩在刘致远的心头。赵大成从派出所出来的消息,像一阵强风,暂时吹散了些许阴霾,但“黑皮”的失踪,又投下了更浓重的迷雾。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中心的短暂间歇,胜负的天平,就系于那个卑劣而关键的小人物身上。
他无法安然坐在店里等待。焦灼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再次走上阁楼,却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逐渐稀疏的行人和车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赵大成已经动用了他的“老关系”去寻找“黑皮”。刘致远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群人,会用怎样的手段。他本能地对那些游走在阴影中的力量感到排斥和不安,但现实的残酷又逼迫他不得不去借助这股力量。这让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社会急剧转型、规则与潜规则交织的年代,想要完全“干干净净”地做成一点事情,是多么的艰难。有时候,你不得不弄脏自己的手,或者,默许别人用不那么干净的手段,来守护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或者说,是挣扎的代价。
他想起了陈静。那个远在监狱,却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女人。她是否早就预料到了“黑皮”会逃跑?她是否还有后手?那个装着照片和存折的铁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一角,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却散着无形的压力。他始终无法看透她,就像无法看透这深沉的夜色。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刘致远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与心脏的跳动混杂在一起,敲打着他的神经。
楼下,阿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店面,准备打烊。她不时抬头望一眼阁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能感觉到致远哥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却无法分担,只能尽力维持着这个小店的正常运转,让他少操一份心。这种无声的支持,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将近晚上十一点,就在刘致远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明天再想办法的时候,阁楼下的电话终于尖锐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刘致远几乎是瞬间就冲下了楼,在阿芳之前抓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刘老板,是我,赵大成。”电话那头传来赵大成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人找到了。”
刘致远的心猛地一跳,急忙问道:“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在城西一个快要拆迁的旧录像厅里,跟几个狐朋狗友躲着呢。差点就让宏图那帮孙子抢先一步。”赵大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我们到的时候,宏图雇的几个家伙也刚摸到附近,幸好我兄弟手脚快,先把人控制住了。”
刘致远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他没受伤吧?你们没……”他担心赵大成盛怒之下,会对“黑皮”动手。
“放心,刘老板,我有分寸。”赵大成明白他的担忧,“就是吓唬了他一下,没动真格的。这孙子怂得很,一见到我们就尿裤子了,现在老实得很。你看,是现在就把人送到派出所,还是……”
刘致远快思索着。现在把人送到派出所,固然可以坐实证据,但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宏图那边有所防备?或者,调查组内部是否完全可靠?郑书记虽然表态支持,但具体执行层面的人,难保没有被宏图渗透或者施加影响的。
“赵经理,先别急。”刘致远沉声道,“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人看好,确保他不能再跑了,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等我消息。”
“明白。地方现成的,绝对安全。”赵大成干脆地答应,“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刘致远感觉手心全是汗。人找到了,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他们手中。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一步踏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需要立刻联系郑光明书记。必须将这个情况第一时间向他汇报,由他来定夺下一步的行动!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证据能够以最稳妥、最有效的方式呈递上去,挥最大的作用。
然而,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多,再次贸然去郑书记家里打扰,显然不合适。他只能强迫自己按下焦躁的心情,等待天亮。
这一夜,对刘致远来说,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躺在阁楼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找到“黑皮”的喜悦很快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宏图既然也在全力寻找“黑皮”,甚至几乎与他们同时找到,这说明对方的信息网络和行动能力同样不容小觑。这次失败了,他们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后手?梁文斌白天那阴狠的眼神,让他印象深刻。
还有赵大成经过这次事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商业合作对象,变成了共同对抗强敌的“战友”。这种建立在危机之上的纽带,牢固吗?赵大成那些“老关系”,这次帮了大忙,但未来会不会成为一个隐患?郑书记又会如何看待他与赵大成之间愈紧密的联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刘致远的脑海里,找不到头绪。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仿佛一个孤独的舵手,驾驶着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不仅要应对明处的风浪,还要时刻提防水下的暗礁和来自其他船只的撞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却睡得极不安稳,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在一起。
清晨六点多,天色刚蒙蒙亮,刘致远就醒了过来。他感觉头痛欲裂,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疲惫却又眼神坚定的自己,用力握了握拳。
他必须振作起来,战斗还没有结束。
七点整,他估摸着郑书记应该已经起床了,便再次来到了街道办事处家属院。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楼敲响了郑光明家的门。
开门的依旧是郑书记的爱人,看到刘致远,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还是让开了身:“小刘啊,进来吧,老郑在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