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刘致远说完,感觉喉咙更加干涩了,“宏图栽赃,内鬼是‘诚信达’仓库一个叫‘黑皮’的管理员。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这个‘黑皮’,拿到他被收买的证据,才能翻盘。”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王粗重的喘息声和老李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笃笃”声。
“操他娘的梁文斌,老子跟他拼了。”老王第一个爆出来,眼睛瞪得血红,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震得上面的茶叶罐哐当作响。
“拼?拿什么拼?”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人家有钱有势,关系通天!我们呢?就我们这几个老梆子,加上致远,怎么跟人家斗?还找‘黑皮’?那是什么人?那是跟赵大成一起混过社会的亡命徒!我们去找他?别证据没拿到,先把命搭进去了。”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对于他们这些安分守己做了大半辈子小生意的人来说,与社会上那些“耍横的”扯上关系,本身就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赵叔终于放下了那个被他擦得锃亮的紫砂壶,抬起眼,看着刘致远,声音低沉而缓慢:“致远,你确定这消息可靠?还有,赵大成那边……”
“消息来源,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刘致远迎上赵叔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至于赵经理,他人在派出所,暂时应该不会有事。我打听到,他过去的一些朋友,可能会帮忙周旋。”他斟酌着用词,避免直接刺激到老李敏感的神经。
“朋友?哼,不就是那些混混吗?”老李嘟囔着,脸色更加难看。
“老李。”老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人家赵大成够意思了。货没问题,价格也公道。现在是宏图那帮孙子使坏。咱们要是不把这事掰扯清楚,大家都得完蛋。你愿意你的店被封?愿意背个卖假货的名声?以后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老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不说话了。老王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店就是他的命根子,名声更是做生意之本,真要毁了,他后半辈子怎么办?
“致远,”赵叔再次开口,目光深沉,“你想怎么做?去找那个‘黑皮’?”
刘致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必须找到他。而且要快,必须在检查结果被坐实,舆论彻底倒向宏图之前拿到证据,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怎么找?‘诚信达’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而且警察可能也盯着。”老王皱紧了眉头。
“赵经理不在,但他公司里应该还有信得过的人。而且那边透露,‘黑皮’好赌,最近输了很多钱,经常在南城那片新开的‘好运来’游戏厅混。”刘致远说出了另一个关键信息。这同样是林秘书提供的,其信息的细致程度,再次让他心底寒。
“游戏厅……”老王咂摸了一下,“那地方鱼龙混杂,乱得很。”
“再乱也得去。”刘致远下定了决心,“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一点。老王,你人面广,南城那边有没有靠得住,嘴巴严的熟人?能帮我指个路,或者远远盯着点就行,不用他插手。”
老王沉吟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我有个远房表侄,就在南城那边开摩的,那一片犄角旮旯他都熟,人也机灵,我这就去叫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刘致远叫住他,“一定要交代清楚,只是帮忙认认人,指指路,千万别掺和进来,更不能走漏风声。”
“明白,你放心。”老王郑重地点点头,拉开门,身影迅消失在夜色中。
老王走后,店铺里再次陷入沉默。老李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唉声叹气。赵叔则重新拿起那个紫砂壶,继续擦拭,只是动作明显慢了许多,眼神也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致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夜色浓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人吞噬。他知道,自己今晚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仅仅是面对宏图商贸的威胁,更是不可避免地要与赵大成那些“过去”产生交集,要踏入那个他一直以来都敬而远之的灰色地带。这与他从小接受的安分守己、勤劳致富的教育格格不入,与他理想中那种干干净净、凭本事吃饭的经商道路背道而驰。
“是不是觉得走岔了路?”赵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刘致远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半晌,才苦涩地开口:“赵叔,我只是有点迷茫。我们只是想好好做点生意,怎么就这么难?”
赵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太多岁月的沧桑:“致远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路?特别是咱们这样没根没底的。有时候,你觉得是岔路,可能恰恰是唯一能通往目的地的途径。水至清则无鱼,人太直了,也容易折。关键是,心里那杆秤,得端平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底线在哪儿。”
心里那杆秤。刘致远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他的底线是什么?是不主动作恶,是保护信任他的人,是尽可能堂堂正正地赚钱。那么,为了守住这个底线,借用一些非常规的力量,甚至与一些游走在边缘的人打交道,算不算违背初心?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生活本身就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尤其是在这个社会急剧转型、规则尚未完全建立的年代。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李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看看刘致远和赵叔凝重的脸色,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将近晚上九点的时候,店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约定的暗号。刘致远立刻上前打开门,老王带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缩着脖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精瘦小伙子闪了进来。
“致远,这就是我表侄,叫小斌。”老王介绍道,“小斌,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刘叔。”
“刘叔。”小斌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刘致远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小斌,南城‘好运来’游戏厅,熟吗?”
“熟。”小斌立刻点头,“那片我常跑,游戏厅老板我都认识。”
“好。找你帮个忙,带我去认个人。”刘致远盯着他的眼睛,“那个人叫‘黑皮’,大概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黑,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是‘诚信达’货运公司仓库的管理员。听说他最近经常在‘好运来’混。你只需要帮我指认哪个是他,然后就可以离开,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报酬……”
“叔,您这话说的。”小斌连忙摆手,“王叔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谈什么报酬,再说了,那‘好运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龙蛇混杂,您一个人去能行吗?”他打量着刘致远略显单薄的身材和文质彬彬的气质,有些怀疑。
“这个你不用管。”刘致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你只需要帮我找到人就行。记住,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父母。”
小斌看着刘致远那平静却透着狠劲的眼神,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叔,您放心,我懂规矩。”
事不宜迟,刘致远不再耽搁,对老王三人点了点头:“店里你们照应着,等我消息。”
“致远,千万小心。”老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赵叔则默默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用旧报纸包好的长条状东西塞到刘致远手里。刘致远入手一沉,隔着报纸,能摸出那是一个扳手或者铁棍之类的东西。他看了赵叔一眼,赵叔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默许。刘致远没有推辞,将那东西悄悄塞进了呢子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毛衣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