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眼中骤然爆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欣喜:“妙!‘引’字用得好!不错,不错!看来林师弟对天道韵律的感悟,远非寻常外门弟子可比。这份灵性,难能可贵。”
两人的对话云山雾罩,充满玄机,让台下绝大多数人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唯有擂台边的赵乾,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拳头在袖中紧握,骨节白。楚风如此看重、甚至可以说是“青睐”一个低贱的杂役,这让他感到强烈的羞辱与嫉恨。
“楚师兄,”赵乾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忿,“与一个身份低微、血脉斑杂的杂役论道谈玄,未免…有些辱没师兄的身份吧?”
楚风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平淡地落在赵乾脸上。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淡淡的疏离。
“赵师弟,”楚风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修行之路,漫漫求索,重心性与悟性。达者为先,能者为师。这与出身贵贱、血脉纯杂何干?执着于门户之见、血脉之别,反而落了下乘,恐生心魔,阻碍道途。”
这番话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锤,敲在赵乾心头,更敲在许多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心上。赵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出言反驳这位内门翘楚,只能咬牙低下头,掩去眼中汹涌的怨毒。
楚风不再理会他,重新看向林峰,突然嘴唇微动,一缕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传入林峰耳中:“今夜子时三刻,后山‘望月亭’,单独一见。”
传音完毕,他不等林峰有任何回应,对裁判略一点头,便衣袖轻拂,身形如同化作一缕清风,飘然掠下擂台,在众人愕然、复杂、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径自离去,很快消失在演武场外的夜色中。
子时的后山,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仿佛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吸收吞噬,只余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偶尔出的短促鸣叫,更添幽深。
林峰准时抵达望月亭。这是一座建在山崖边的六角石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亭子与周围的怪石古松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楚风果然已等在那里,一袭青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被月光照亮的脸庞,显得更加出尘脱俗,少了白日的几分温和,多了些许深邃莫测。
“你来了。”楚风转身,月光在他眼中流淌,“不必紧张。我寻你来,非为刁难,只是想求证几件事,问几个问题。”
林峰在亭外三步处站定,保持着应有的警惕与恭敬:“师兄请问,师弟若知晓,定当如实相告。”心中却已绷紧,不知对方会问出什么。
楚风并未立刻问,而是先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在林峰心湖:“你可知晓,宗门广场中央那块黑色石碑的真正来历?”
林峰心中巨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强行控制着面部肌肉,维持着困惑与茫然的表情:“师弟只知那是宗门传承之宝,立宗之时便已存在,备受尊崇。具体来历…外门并无记载,师弟亦不曾听闻。”
楚风的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神魂。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峰,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三个月前,你在外门大比擂台上,与赵乾最后一击对拼时,宗门广场上的那块黑色石碑…曾产生过一丝极其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异动。”
轰——!这句话像是一道真正的九天玄雷,在林峰识海中轰然炸开!石碑异动之事,是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孙老都未曾告知!楚风如何得知?!
“师兄…何出此言?师弟当时全神比试,并未察觉石碑有何异常。”林峰声音平稳,手心却已微微汗湿。
“因为当时,我就在现场。”楚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不过,用了一些师尊传授的小手段,隐去了身形与气息,未曾让任何人现而已。”
他踱步到亭边,凭栏而立,望向远处月光下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连绵宗门建筑群,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悠远:“青云宗立宗至今,已逾三千载。而那块黑色石碑,自开山祖师立下山门之日起,便矗立在那里,历经风雨沧桑,见证宗门兴衰。三千年来,历代惊才绝艳的祖师、长老、真传弟子,都曾耗费心血试图参悟其中奥秘,却皆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无人能真正堪破其玄机。”
林峰屏息凝神,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楚风转过身,月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如电,直射林峰:“直到大约百年前,宗内一位惊才绝艳、却因理念不合最终出走的前代祖师,在遗留的手札中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他认为,这块石碑并非单纯的象征或装饰,其很可能与上古时期某个消失的辉煌文明,乃至某种早已断绝的‘血脉传承’奥秘有关!”
血脉传承!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林峰心坎上!他体内流淌的吞噬之力、那黑色石碑虚影与血脉的共鸣…一切似乎都指向这个惊人的猜想!
“而你,林峰,”楚风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是近三百年来,宗门有明确记录的第一个,在特定情况下引起石碑产生自主异动的人。虽然那异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我,对我的师尊,对关注此事的一些人而言…这无异于黑夜中的一点火星。”
林峰沉默了。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同时也印证了他许多猜测。但他依然坚守着最后的防线,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石碑虚影、吞噬能力的秘密。非亲非故,他不能将性命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
楚风似乎完全看穿了他的戒备与顾虑,不仅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你不必立刻相信我,也不必坦言所有。谨慎,是修行者必备的品质。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并无恶意。相反,我们…很可能在某些方面,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林峰不解。
“你可知道,为何内门弟子,尤其是真传弟子,平日里极少过问、干涉外门事务?哪怕外门竞争再激烈,恩怨再分明?”楚风突然转换了话题。
林峰摇头,这确实是外门弟子普遍的疑惑。
“因为内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更非世外桃源。”楚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冷意,如同冰面下的寒流,“三大派系明争暗斗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理念南辕北辙。其争斗之激烈,甚至到了影响宗门决策、资源分配的地步。就连宗主他老人家,很多时候也需权衡各方,难以完全掌控局面。”
这个消息让林峰颇感意外。在他和绝大多数外门、杂役弟子朴素的认识里,内门高高在上,资源丰厚,理应是一片潜心修行的净土。没想到,其内部的倾轧竟如此严重。
“其中,以执法殿赵长老、传功阁刘长老等人为的‘守旧派’势力最为庞大。”楚风继续剖析内情,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批判,“他们固守‘血脉纯净论’,坚信唯有传承有序、血脉高贵纯净者,方能继承宗门正统道统,领悟无上大道。对于血脉斑杂、出身寒微者,即便天资再高,他们也本能排斥、压制,认为其‘玷污’了宗门清誉,难成大器。赵乾,便是他们着力培养的典型。”
林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终于明白,为何赵乾父子对自己如此敌视,处处打压。不仅仅是因为私怨,更因为自己“杂血”的出身,触动了他们那套“高贵血脉”的敏感神经。
“而我和我的师尊,以及少数几位长老、师兄所在的派系,则被他们称为‘激进派’或‘改革派’。”楚风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们认为,修行之道,重心性、毅力与悟性。血脉固然能带来先天优势,却绝非决定因素。青云宗欲要壮大,重现上古辉煌,必须打破门户与血脉之见,广纳天下贤才,唯才是举!让真正有潜力、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得其门而入!”
听到这里,林峰心中豁然开朗。楚风深夜约见、刻意交好甚至投资的真正目的,已然清晰。
“所以,师兄是想…拉我加入你们的派系?”林峰直截了当地问道。
楚风摇头,笑容坦诚:“更准确地说,是‘投资’。我看好你的潜力与那份独特的‘灵性’。一个能让沉寂三千年的石碑产生异动的人,其身上必然承载着某种机缘或特质。我相信,你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大有可为。”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者说,需要做什么?”林峰问得直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涉及内门派系之争。
“目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也做不了什么。”楚风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递了过来,“这里面记录了一些内门基础的、却比外门精妙得多的修炼心得,包括真气提纯、经脉温养、术法操控的细微技巧,还有几门不算核心、却颇为实用的基础法术。或许对你现阶段夯实基础、提升实力有所帮助。”
林峰接过玉简,神识略微探入,果然感受到大量精妙信息,许多困扰他许久的修炼关窍,在这里竟有清晰阐述,价值远非外门传授的粗浅功法可比。
“至于代价…”楚风正色道,“待你将来足够强大,真正在宗门站稳脚跟,拥有一定话语权时,我自然会来找你。届时,希望你能记得今日之情,在关键时刻,站在公理与‘大道为公’的这一边。”
“为什么选择我?为何如此帮我?”这是林峰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疑问。
楚风仰望夜空中的皎皎明月,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越年龄的深沉与希冀:“因为我与师尊都相信,旧有的秩序正在僵化,变革的契机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而你的出现,你这个‘异数’,可能会成为打破青云宗乃至整个修行界那层顽固‘血脉壁垒’的一把钥匙,一粒火种。血脉定论已经禁锢这个世界太久,让多少明珠蒙尘,让多少英才埋没…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间,突然传来几声极不自然的、类似夜枭却又有所区别的鸣叫,紧接着是衣袂破空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
楚风神色微变,瞬间恢复冷静,对林峰快传音:“有人来了,身份不明。记住,今夜你我交谈内容,勿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你最亲近信任之人。安心修炼,静待时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青烟般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亭外的浓重阴影之中,下一刻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峰紧握手中尚带余温的玉简,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休。楚风的出现与坦言,如同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青云宗内部汹涌的暗流,看到了前路上更复杂的漩涡,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