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阴影下?,真宿将人轻轻放下?。
赵恪霖感受着那点温热离体而去,指尖猛地一颤。
“我们?往何处逃跑?”赵恪霖脏污的脸庞升起笑?容,焕发出昔日的神采。
真宿闻言却怔了一下?,他意识到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喉结滚了滚,回道:“此?处暂时都?不会有人过来,阿霖你得往城东走,城门?一升起,你就走。”
笑?意倏然?凝在赵恪霖唇角,他问:“阿庆……不同行?”
真宿道:“我需留在宫中。”
惨白月色里,赵恪霖嘴角微咧,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吗……原是我会错了意。”
他好似再也?坚持不住,倏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我以为……我竟以为你对我也?——”
真宿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与此?同时,甲壳黑亮的巨蝎溜进了深夜的蝎影殿耳房,遛达了一圈,却没见着人。再在殿内四处走动,亦如是。
下?一刻,正仁殿的龙床上,被欲望折磨得辗转反侧的鸩王,猛地睁开了眼。
流放
真宿的诧异与哑言,无异于给了赵恪霖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他强撑的精气神,一瞬间便溃散殆尽,唇际扯起一抹惨然的弧度,“我以为?……阿庆会跟我一同逃离这个吃人的皇宫,以为?你是要带我离开京城……”
赵恪霖几欲质问真宿:既不打算与我同行,为?何要救我?没有你,我孤身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意义?!
可阿庆就是这么一个人啊……他晓得?的,他早知晓的。
救他出来,大抵只是念着他们缟纻之?交的情分。
情这种?事,真宿不懂。
而这一切,不过只是他一人的梦里繁花,一人的蒹葭之?思。
赵恪霖胸口蓦地绞痛,忙掐住虎口穴位,强压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他抬眼看着真宿虽成熟了许多,却依然无措的模样?,忽而笑了出来,然后道:“阿庆,带我回去罢。”
真宿迟疑道:“是回……赵府?”
可赵府早已贴满了封条,不日便要充入国库。此时?回去那?处,纵使不被守卫发现,亦无法?多作停留。
岂料赵恪霖低声道:“回牢里。”
“劳烦庆大人了。”
这一声“庆大人”,令真宿身形微僵。
银虿暗卫忽然接到了密令——原地待命,不得?搜查。随后他们便眼睁睁看着周身低气压的鸩王,换上玄色劲装,自正仁殿疾步走出。
无人察觉的是,暗处一只曈山巨蝎正循着某人的气息默默引路。
那?缕甜香倏然中断,分明方?才尚在此处,而此刻宫墙外却已空无一人。
“除了庆儿,还有另一人的气息……是何人?!”
鸩王别着苗刀柄的手蓦地攥紧,眉心一蹙,按捺住几欲暴走的神智,转身催着巨蝎朝气息延展的方?向而去。
直到追至刑部大牢,鸩王心下已了然七八分。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心情有所转圜,而是变得?更差了。
大牢里的狱卒们尚未厘清状况,乍一见寻上门来的竟是当?今圣上,登时?都傻了眼,鉴于鸩王近来大清洗的雷霆手段,他们断不敢有半分隐瞒,只能颤声禀报牢里的情况:“值守的五人皆被点了穴,动不得?,亦无法?视听,方?才恢复行动。一能动弹后,小的们便查了一遍所有牢房,仅除了一间有异……”
鸩王便随着他们踱至那?间牢房前。
赵恪霖亦被押到了鸩王面前,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
无需狱卒们分析,鸩王凝视着那?些无法?恢复原样?的断裂的门锁、脚镣和木枷,岂能不知是何人手笔。兼之?赵恪霖身上,隐隐约约萦绕着一丝熟悉无比的香甜气息,此为?铁证。
鸩王是怒火中烧的。只因某人曾信誓旦旦说过对其决定?不会有异议,孰知还是背着自己动了这么一手。
只是不知为?何又将人送了回来。鸩王打量着赵恪霖那?颓然如槁木般的神色,仿佛对周遭失去了感知,恐怕监牢大门的镇兽石像看上去都要比他更富生气。
心中燥郁稍降,鸩王沉声道:“朕再问最?后一遍——你可还坚持流放疆外?”此前大公主和芍嫔皆为?其求过情,加之?查明了赵恪霖确实未曾为?赵府滥权徇私,是以他本已许其离开京城,到地方?去开馆行医。是赵恪霖自己拒绝了。
现下他允对方?再抉择一次。
赵恪霖却久没回应,旁边狱卒正要发作,被鸩王冷眼喝止了。
未几,赵恪霖恍若初醒,淡淡地回道:“是。”
如此看来,他们二人并未谈拢。总之?,真宿既将人送回,便绝对无意逃离自己身边。
鸩王暗忖片刻,眉宇间的戾气终是消散。最?后扫了眼赵恪霖,扭头?警告狱卒不得?苛待对方?,又严令封锁今夜之?事,旋即甩袖而去。
一直隐匿在暗处窥探的真宿,察觉鸩王动向,急忙闪身遁回蝎影殿。
翌日,烈阳高照,赵府本家的家眷们,面容灰败,尽数踏上了流放边疆的苦途,昔日的荣耀皆被留在了京城中,能带走的唯有孑然一身。
赵千衡的妻子,昨夜就发现了赵恪霖牢房的异动,此时?见他还是走在流放的队列之?中,神色几番变幻,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拖着沉沉的铁链,手搭着前人的肩,步履蹒跚地朝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行去。
真宿本忧心鸩王会深究,然并无再生枝节。或许是流放已足够磋磨人,不必再添旁的甚么惩罚了。而他未能改变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