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旁的皇子皇女身上都没有的用心。
他?不禁会想,鸩王跟大?皇子的生母,会不会感情并不差?说到底子嗣,还是得结合才会得来的……他?原以?为自己不会介意,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他?垂眸一看?,望着那被自己无意识捏成了碎渣屑的食盒,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静。
真宿空洞的目光落在其上,半晌才挑开木头?碎屑,将月饼碎块捻起,放入口中?。
桂树玉兔的图案已看?不出分毫原样。而为了鸩王不嗜甜的口味而作?了调整的月饼馅儿,并没有放很多饴糖进去?,亦没有放玫瑰糖,但?总不至于尝着是苦的。然而此刻,真宿却觉得在味蕾绽开的,只有浓重的苦味。
明明试吃的时?候,是甜的……
但?真宿还是默默地将月饼一点一点捻着吃了。
吃干净了。
他?将食盒的碎屑都集在手心,遽然一握,便尽皆化为尘埃,一吹,融进了窗棱间泻入的月尘之中?。
天意弄人。
不久前才下定?了决心,留下。现如今,他?却迟疑了。
他?以?为鸩王跟自己一样孤悬此间世界,但?因为他?们同为修真之人,最终会一并离开此间。岂料,鸩王有骨血留在此间,有所牵挂,自是不可能为了他?而离开。
骨血终究是不同的,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自己虽然也在这方小世界中?结识了好?些人,但?是大?伙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小墩子不过是承了他?的仙血,他?亦有所担心,自己离开后,对方会过得如何,会不会被欺负。不过他?是无法带走小墩子的。自己身上还背负着魔头?的无端仇恨,保全自己已是极难之事,根本没有余力去?修仙界保护对方。
小墩子属于这里。
对啊……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该将旁的人都牵扯进去?。面对那翻手是云覆手为雨的魔头?,一念间便会被决定?生死,无论是何人都无法、也不该与他?一同背负。
随着思索的深入,真宿眸中?如同龙睛鱼的大?凤尾,一抹鲜艳的赤金色在游动、在回摆,最终彻底掩盖了整个灿金的底色。
背后亦宛如印了烙铁一般,升起骇人的热度。
低落之中?,真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为何自己后背会有这般灼人的热度,且应当并非首次了。他?从带刺藤蔓般缠绕紧锁着自己的情绪中?脱身而出,当即敞开神识,细细搜寻背后的热源究竟是何物。
热度依然清晰无比,仅凭感觉,分明应有甚么花朵纹样才对。
然而,竟是一无所获——他?的背上光滑如甜白瓷,什么都没有。
五重瓣刺青
若是此?刻能有一面铜镜,真宿就会发现,他的脊背上并非全?然?皙白,而是自?琵琶骨处蜿蜒而下?的墨色刺青已然?显现,那五重瓣莲纹较之道观地下?初现时,竟生?生?多出一重瓣。
可惜次紫府探查不出,真宿恍然?未觉,自?己的身体已悄然?发生?了恶质的变化?。
他将心?神尽数投入修炼,试图熬过这个燥郁难安的长夜。
太子册封大典来得那么顺理成章。钦天监早早算定?的吉时里,大皇子不过半日便入主东宫。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东宫,护卫与宫婢林立里外,满目皆是喜庆之气象。
真宿静默旁观,脊背依旧灼热如烙,眸中赤色时隐时现。
未几,太后?再度中风的消息传遍宫阙。鸩王这回终是遣了御医前去诊视,得知其绝无康复之望后?,便以“免去芹嬷嬷操劳”为由,强令这位侍奉太后?半生?的老仆告老离宫。偏生?此?番操作,使人根本无从指摘,确似体恤下?人的仁政。
失了倚仗的芹嬷嬷,更是无从违逆。
最忠实的仆人离开身边,纵使太后?日后?能够苏醒,周遭早已换上了鸩王的耳目,这位曾暗中左右朝堂的大人物,余生?也?只能困在这蔚熙宫,做个令不出宫的“病者”了。
真宿对鸩王的狠绝,并无微词。鸩王毕竟并非是真正的余斛帝,纵与太后?相处数载,但太后?屡屡下?的无一不是招招毙命的死手,鸩王这般处置已算宽宥。
换作他是鸩王,留她全?尸,方?是他最后?的仁慈。
太阳穴突地刺痛,真宿猛然?惊觉方?才所思是何等的残暴嗜血,慌忙从中抽离思绪。后?颈乃至整个后?背都?沁出冷汗,泛起整片的鸡皮疙瘩。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极易走极端,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正勾出他骨血里蛰伏的凶性。
凝神,静心?。
压下?恶念后?,真宿不再深想。消过食,他本欲回耳房歇息,却碍于鸩王旨意,只能侧卧于那张美人榻上,脸故意朝着里头。
落后?几步进门?的鸩王,倏然?刹住了脚步,盯着真宿那背部曲线,明明被偏厚的袍服挡得严实,仅在腰侧因躺姿而凹陷出一道柔弧,竟使鸩王喉头一紧。
他紫府又是一番震荡……
放在寻常,真宿的举手投足虽能牵扯他的心?神,但是从未有今日这般……不仅觉得真宿身上的奇楠木香尤为强烈,个中甜味比之以前要?重得多,闻着就跟泡糖水里头了似的。
鸩王绷紧了浑身肌肉,才堪堪抑制住了想把人掳过来亲尝的危险念头。偏真宿那截雪色脖颈微微泛着珠光,猫儿似的眼眸偷偷觑着自?己,每看上一眼,鸩王便觉有股热劲自?丹田处窜向四肢百骸,势要?将其神智焚毁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