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其功劳,赵御医本?应得?以论外。可?惜……”鸩王单手捧着奏折,侧身瞅了真宿一眼。见他面上神色泰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遂继续道,“其于朕回宫前后十多日,一直未曾回太医院点卯。依照宫规,他已被?撤去?了御医一职。是以其身上之功,失了官职前提,便无?从论起。”
真宿闻言拧了拧眉,“那陛下可?有遣人查过,他为何不?来宫里?”
“不?曾。”鸩王阖上奏本?,“兴许是以为朕无?法从边疆顺利回来,接着又?从他们赵家得?知了内幕,故而避开宫里的纷争,暂不?入宫。”
此番论调漏洞百出,着实不?像是鸩王会说的话。真宿不?由得?瞟了眼鸩王,只见鸩王凤眸微眯,正用探究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随后,真宿听到鸩王开口问自己,其嗓音比往常还要低沉,似乎还带了点克制的意味。
“庆儿跟赵御医很熟?”
真宿细想?了想?,选择了坦言,点头道:“阿霖说过,我们是缟纻之交。虽然微臣也?不?是很懂这词,但当传膳时?,阿霖帮过微臣很多。”
鸩王在听到真宿对那人的称呼时?,气息骤然加重,眉梢一压,眼中戾气几要如有实质地射出。
他闭了闭眼,问:“那庆儿以为该当如何,可?要朕对赵御医网开一面?”
真宿有些迷茫,他自是听出了鸩王语气中的不?悦,不?由思忖,或许他不?该道出与?其他官员有私下来往?毕竟君王最忌他人结党营私……
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忌讳的真宿,并不?想?鸩王为此猜忌自己,是以金眸透着认真地回道:“只要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臣不?会有异议。”诚然,若是处置过于不?妥,他会否有旁的行动,就得?另当别论了。
鸩王没想?到真宿会说这样的话,很显然,那人的下场,还没有他的决断重要。鸩王就像被?顺了毛的凶猛巨兽,立时?将尖牙利爪都收了起来,点漆般的墨瞳散去?冰雾,变得?澄澈。
“朕知道了。”
蔚熙宫。
颜贵妃收到颜家因叛国等重罪,面临满门?抄斩的消息之后,心神不?宁地踉跄了几步,闯进了太后的寝宫。
“姑姑……”颜贵妃带着哭腔,挥开侍女搀扶的手,小跑到了太后面前。
“陛下怎么下得?去?手的?姑姑,您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呐……碧滢和世钧,陛下都不?在乎了吗?!”颜贵妃膝盖一触地,便脱力地跌了下去?,侍女一下没拉住,欲要伸手时?,却?被?反手扇了一下。
不?过她已然使不?出多少力气了,似是觉得?谁都在欺负她一样,倒在太后脚边哭了起来。
太后毫无?回应,仅有右边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其后便停在了这不?对称而诡异至极的神情,倚在塌上一动不?动。
芹嬷嬷则一面抹泪,一面为太后擦脸,轻斥颜贵妃道:“太后娘娘忧思过多,中风了,贵妃勿要再刺激太后娘娘了。”
颜贵妃这才注意到太后的怪异之处,登时?被?吓得?往后爬,直到撞到侍女的腿,方才停下。
“不?、不?让太医来看看?”颜贵妃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芹嬷嬷垂着泪摇摇头。太后现下与?被?软禁没有差别,世家的人不?是没试过救太后,好让她制衡鸩王。然而,将鸩王不?孝的“罪名”大肆散播,却?发现城中百姓压根听不?进去?,全?然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暴君”之名损不?了鸩王威望,而“不?孝君王”便愈加无?法挑起众怒了。
商路打通一事,令鸩王名声大振,大大小小偏远之地,向来只关注地头蛇,对远在京中的天子知之甚少。但是这下子,不?少人竟认定了鸩王,“仁君”之称广为流传,更有甚者,称其为“圣君”。
而太后忽然变成这般模样,就算请来太医,亦是无?用,喑痱这种病症,乃是中风之中最为严重的一种,至今并无?多少痊愈之例。
太后就这么被?世家放弃了。
就在颜贵妃失望而归时?,太后的右手突然抬起,绷紧了蚯蚓一般的筋脉,用力揪住了颜贵妃的衣袂,不?过终究没力气揪实,倏地又?落下了。
可?颜贵妃察觉到了衣袂的触动,回头看了一眼后,哭得?红肿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分明瞧见太后扭曲着下半张脸,做了个口型道:“杀了……最小的。”
翌日,一具被?水浸泡得?膨大的尸体,被?人于井中打捞起。
同时?被?捞起的,还有一枚代表皇子的麒麟玉牌。
清算肆
小皇子年仅四?岁,因?坠井而?早薨。
此事?一出,举朝震动,后?宫人心惶惶。
小皇子的生母梁常在得知死讯以后?,因?失去唯一寄托几近疯癫,数次企图自刎,皆被?宫人拦下。受命代为抚养小皇子的姝妃,亦潸潸泪下,郁郁寡欢,终日闭门不出。自此,后?宫一隅,偶然会?传出凄厉哭喊,抑或是似泣似笑?的诡异声响。
鸩王勃然大怒,责令刑部尚书?立下军令状,若查不出幕后?真凶,便提头复命。
值此世家?式微,亟待夺回权柄的关头,无论?真相?是否为意外,朝野上下皆疑心此事?与最大获益者?颜家?脱不开干系。
群臣心思浮动,立储之事?再度成为朝野焦点,奏本又一次雪片般堆满了鸩王的案头。而?此时,小皇子的头七尚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