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从进门起,考校便开始了。
就是当天入夜,众人也没得歇息,卸下包袱,收拾好床铺,更换上深衣与便帽,便马不停蹄到东厅洒扫。
经过前头的下马威,大伙一句都没敢抱怨,兢兢业业干起手边的活。
就这么吭哧吭哧干了半个多时辰,教习公公来了,众人面上虽累,但神色还算轻松,只因东厅敞亮简单,好打扫,他们自觉扫得颇为干净,教习公公应当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且各个犄角旮旯都是交替着人反复擦的,若真的不及格,那也是所有人的责任。
可没想到,教习公公压根没管东厅干净与否,而是扬声问了句:“可有人知道,我的戒尺上刻着何字。”
然而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人闻言,下意识想抬头往教习公公手上看去,却遭到教习公公的喝止,“洒家让你抬头了么?要是日后在贵人跟前服侍,你们也是这样擅自四处张望?!”
众人不敢想象若是被惩戒,那把戒尺打下来时,那个锋利的尖尖朝着自己眼珠子来,会有多么恐怖,是以纷纷垂着头,一动不敢动。
这时,教习公公又重问了一遍,戒尺上刻的什么字。而这一回,终于有人应答了,一道如击罄般清越透亮,又带着新雪般轻软尾钩的少年音,传入了众人耳中。
“回禀公公,戒尺上一面刻着‘观宏’,另一面则刻着‘闭语’。”真宿应答道。
此言一出,教习公公先是一脸错愕,其后便是眼神变得耐人寻味地投向了真宿。
他寻常只朝外展露戒尺的正面,其上刻的字,正是“闭语”,这也是他原本打算考校的内容,但完全没想到竟有人能知道,另一面刻的是“观宏”,毕竟这一面,只可能在他抽人的一瞬间看得见,而他从进入东厅,至此还没动过手,仅仅在下午去府邸大门迎接他们的时候,惩戒过数人。
那么短的时间,真有人能看得清这戒尺背面上的字?
教习公公不是很信服,决定叫真宿跟他移步书阁。
其余人迟迟听不到教习公公评判对错,却瞄到有人被单独拎走,不禁为那可怜人捏了一把汗,为自己松了口气。
书阁内。
教习公公让真宿立在门口,他自己则坐到书案前的交椅上,相距门口足有三丈之远。然后二话不说提笔在纸上挥墨,洋洋洒洒写几个大字,不时抬头看真宿,见真宿低下头去,又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瓷瓶等物,肆意摆弄了一番。
不久后,教习公公终于停手,他鹰眼微眯,问真宿:“你来说说,这支朱红的狼毫笔,该归到何处?”
“笔架正中。”真宿旋即答道。
教习公公皱了皱眉,又问:“这竹纸原先可是在砚底下?”
“竹纸一直在底下垫着,没动过。”真宿直言道。
“……那这个柳叶瓶,可曾移动过?”
真宿依然是毫不犹豫地作答:“瓶底往西移了两指宽,瓶身右绕了半面。”
“…………”
教习公公不信邪,于是再考校了两个出其不意的刁钻至极的问题,然而,真宿依然描述周全,与他实际的摆弄分毫不差。
“好,好!”这下教习公公不得不服了。
显然眼前的少年,极为黠慧。少年离书案如此之远,中间甚至能放下一条龙船,且他每回朝少年看去时,全然不见少年抬起过视线,他也不知,少年是如何做到这样也能看清他的动作的。
这等眼力,这等秉性,宛如已在宫中浸淫多年,在这番小小年纪,实属不可多得。便是教习公公自己,也没有自信能做到少年这种水平。
宫里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察事的人,毕竟只会装聋装瞎的,对外界不敏感,死得快,还不如盲奴哑奴好用。总之,这般能堪大用的人才,指定能成为那位大人的助力,过几日,由他推荐上去,想必大人不会吝啬奖励他。
教习公公越看真宿越觉顺眼,那双刻薄的鹰眼,鲜见地带上了浓浓笑意,到底没忍住称赞了真宿几句,却见真宿并没有为此沾沾自喜,依然垂着眼,一副恭顺的样子。
但他有所不知的是,真宿的人看似在听他说,其实因五感使用过久,恰好失灵,耳聋眼瞎有一会儿了。
。
又过了数日,外府上下忽然忙碌了起来,连待选太监也停了教习,被派去为庭院装点装饰,府内一片喜气。
有几个惯会偷懒的,趁着教习和管事都外出了,躲在山石后头,碎嘴闲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