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要回家,我想回家!爹爹,爹爹为什么把我送来这里?呜呜呜……”
“嘶嘶好疼啊奶娘!圆宝好难受!!”
“我不想死,为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怎么会这样……那、那边的弟弟,你能替我看看我下半截身子,还、还在吗?”
一声哭,声声泣,悲切、恐惧和不安有如滔天洪水,滚滚而至,直将床上陆续醒来的小娃娃们尽数淹没。这般哭闹迭起,却引不来外头一人,小小别院,竟与墙角被雨水打蔫的地丁花儿那般,兴不起旁人半点留心。
而身处其中的真宿,也不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清凌凌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他偏过头去,就近问躺在他旁侧的小娃娃,需不需要相助,他会点穴封窍,可助其止血止疼。
这时小娃娃身上的麻药劲早已过去,被疼痛折磨得毫无思考的余力,他也并不了解何为点穴封窍,但一听有人关心自己,脸上便先拧出个笑来,他眼前蒙着厚厚水汽,望向真宿,喃喃道:“哥哥,你帮帮圆宝……”
话音未尽,名叫圆宝的小娃娃,嘴边竟溢出了黑血,同时杏眸怒睁,胸口猛地抽了一下,其后便不再有半分起伏。
“!!”真宿金瞳骤缩,当即排掌掐指,瞬点上圆宝的膻中、极泉、神封三穴,以刺激心血,接着顺着小周天,点一遍途经的穴位,用巧劲将停滞的气脉循环打通,最后则用掌风去压按心脏,反复此步。
真宿约莫按了三个来回,圆宝的口鼻,竟奇迹般地重新有了气息进出,虽然很微弱,但切实是恢复了生机!
真宿没忘记还要给圆宝止血止疼。
止血,要是点位于下腹的曲骨穴,用以封住伤处上游,阻滞行血。止疼,则需要定住伤处附近,负责感知疼痛的海底轮,不过此域不能久定,一炷香后便得解开,否则会大大影响伤者的自愈度。
过了半晌,圆宝彻底恢复了意识,他睁开圆眸,了好一会儿怔,才现自己身下竟没有剧痛传来,吓得他以为自己的腿都没了。可等他试着动动小胖脚,却现竟一切如常。
霎时间,圆宝开心得见牙不见眼,挪着挪着屁股,凑到真宿跟前问他,“哥哥,是不是你帮了圆宝?圆宝不疼啦!这下不怕奶娘操心啦,圆宝没事啦!”
真宿朝他笑笑,可嘴角甫一牵起,便不受控地沉了下去,脸蛋霎时皱成一团。
圆宝见到真宿这样子,顿时慌了,“哥哥,你怎么了?你哪里难受?圆宝给你吹吹……”
真宿到底是笑了出来,心道不过是方才调用了内劲,导致破碎的丹田,如有淬火钢刀在里头不停翻搅罢了。
对此真宿不以为意,只同他道:“圆宝你替我去与其他人说,想要止血止疼的,就过来这儿。”
圆宝连连点头,然后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了过去。
一夜过去,蜡炬泪干。
天蒙蒙亮,衣着熨帖体面的仆役姗姗来迟,鱼贯而入,厢房里沉淀了一晚上的腥血臊液味,终于散去。
惶惶了一夜的小娃娃们,望着此时伫立在房里缄默不言的仆役们,纷纷噤声。
候在外头拉着板车的汉子,侧听着房里的动静,不禁觉着古怪,他寻思这次厢房里咋这般安静,莫不是一个都没活下来?
汉子险些反被自己的瞎想吓着,转念又觉着好笑,在心里嘀咕:不至于,不至于……刀儿匠的功夫还是到家的,寻常也就折损十之三四罢了,左右不过一半。
可是等仆役们出来,却没看到谁的手上有草席的踪影,他只好上前去问:“主人家的,你们可是忘取席子了?今日怎的这么久,都不见送‘人’出来呀?”
几个与他相熟的仆役,闻言没忍住面面相觑,而当看到对方眼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惊异之色,方才释然了。
他们将汉子引到僻静处,方与他说厢房里的情况。
这一说,便将老资历的汉子给说懵了,他不可置信道:“这是在唬俺吧?!咋可能一个没死?!里头拢共二十多个人不是?”
可瞧仆役们的神色,又不似玩笑,况且若是在这种事情上寻乐子,也忒缺德了些。
汉子知道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且这回骗了他的话,那死人活让谁来干呢!
最终,汉子只能挠着头,嘴里啧啧称奇,拖着空空如也的板车,回家去了。
房中内务仍在继续。
真宿的床尾站着一名仆役,手里端着水盆子,说要给他擦洗。真宿乍一听,便习惯性地想要调动净尘术,然而下一刻,丹田如万蚁噬心般作痛。真宿缓了缓,用右手支起上身,由着仆役近身伺候。
微漾的水面下,暗黄的铜盆底映照出了一张玉面少年的容貌,真宿微垂着眼,细细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