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涛这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硬骨头,张角早有预料。
他伫立阵前,身周漫天风沙竟诡异静止,唯有那身明黄道袍在死静的空气中猎猎翻飞。
他指尖缓缓摩挲过,拂尘上的马尾,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城头,无尽平淡之中,藏着对凡俗生死的悲悯。
而此时,孙涛拄着染满血污的长枪,身躯微微摇晃。
他转头望去,一张张布满血污与绝望的脸庞映入眼帘,有跟随多年的亲卫,有刚披甲不久的青壮,还有不少脸上仍带稚气的辅兵。
人人伤痕累累,眼中光芒一点点熄灭,那股死守十二日的悍勇,早已被绝望啃噬殆尽。
心口像是被重锤接连猛砸,闷痛难忍。
这位死守洛阳的老将,肩背骤然一塌,整个人瞬间就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泄尽了自身所有气力。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独自走出残破的阵前,抬眼直视张角,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铿锵“我可以下令全军弃械投降。”
“但你张角必须立誓,善待洛阳满城军民,他们皆是无辜百姓,反抗之举,全是老夫一人号令,与他们无干。”
张角闻言微微颔,语气异常沉稳道“老夫答应你。”
得到张角的承诺后,孙涛缓缓拔出腰间佩刀,瞬间闪过一道寒光,周围的汉军将士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惊呼上前,想要阻拦他自尽。
“都站住,不许过来!”
孙涛一声厉喝,声如破锣,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众人脚步猛地顿住,不敢再上前半步。
老将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面朝宫城所在方向,泪水混着脸上血污滚滚滑落,声音悲怆欲绝。
“先帝在上,末将无能,守不住京畿,护不住百姓,眼睁睁看大汉江山沦落至此,却回天无力……末将无颜再见先帝,再见列祖列宗,今日便以死谢罪!”
他手腕一紧,手中佩刀便要往颈间刎去。
然而便在这千钧一之际,城东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与哭喊,声音尖锐刺耳,远远飘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孙涛持刀的手骤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刻,一名黄巾传令兵披头散、跌跌撞撞狂奔而来,翻身跪倒在张角面前。
“大贤良师,大事不好,乱了,全乱了,不知道生了何事,我军不少人马开始屠城了。”
此时的传令兵面无人色,声音中更是带着极度的惊慌与颤抖。
“什么?屠城之令,老夫从未下达过半分这样的命令,究竟是何人敢擅自妄为!”
张角猛地睁圆双目,黄衫之下气血翻涌,脸上那点从容瞬间就荡然无存,声音因惊怒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骇。
方才还稳如泰山的气势,骤然崩塌,他甚至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似要亲自确认这消息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当场哗然。
无论是两侧列阵的黄巾将士,还是残存的汉军残兵,人人脸色剧变,一片骚动。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骇异之念。
这究竟是谁做的?
竟是要将这洛阳城,化作一片血海。
孙涛本已横刀颈侧,只求一死殉城,报答先帝之恩,但当他听得“屠城”二字后,浑身骤然一震,眼中死灰瞬间被滔天怒火烧尽。
他猛地站起身,须倒竖,甲叶上的血珠簌簌掉落,指着张角厉声咆哮,声音嘶哑如裂石,满是悲愤与恨意
“张角!这就是你满口答应的善待军民?这就是你口中的黄天庇佑!洛阳无辜百姓,竟要遭此屠戮!”
“我……”
张角张口欲辩,可城东隐约传来的哭喊惨叫越来越清晰,血腥味随风飘至,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让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余下满腔错愕与失控的慌乱。
“弟兄们,横竖都是一死,跟这些黄巾狗贼拼了!”
“拼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堂堂好汉!”
本已心生死志、准备弃械投降的汉军残部,乍闻屠城噩耗,残存的血性瞬间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