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隐约的轰鸣,如同大地深处的心跳。随着车队持续前行,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化为一种充斥天地的咆哮。空气也变得不同,凛冽的寒意中掺入了一种潮湿的、脱胎于广阔水域的腥气。
黑水河,到了。
它像一条巨大的黑龙,蛰伏在苍茫的雪原尽头。河面并未完全封冻,中心处,幽暗的河水裹挟着碎裂的冰块,以万马奔腾之势咆哮着冲向未知的远方,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传说中的冥河,降临人间,映衬着两岸纯白无际的雪原。
蛮荒、冷酷、傲慢。
囚车在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冯般若勒住战马,一抬手,整个车队便如臂使指,驻足在她身后。她驱马向前几步,独立于河岸最前沿,凛冽的河风掀起她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她凝视着对岸那座在晨雾中的边城,抬起手,打了一个嘹亮的呼哨。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瞬间,对岸城墙之上便有了回应。一面玄色虞字大旗奋力挥舞了几下。紧接着,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号令声隐隐传来,压过了部分水声。
只见对岸城门缓缓开启,一队身着轻甲、动作矫健的虞军工兵扛着粗长的绳索和特制的构件,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滑下陡峭的河岸。他们显然早已演练纯熟,几人稳住身形后,奋力将带着铁钩的绳索抛向河心,勾住河中几块巨大的河石。随后,工兵开始将准备好的木板和皮革索连接起来,迅在空中和激流之上构建起一道悬索的骨架。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简易的悬索桥就已经架起来了。黑水河水波湍急,就在这河面上,竟然有一架桥连接了生死两岸。
“传令,”冯般若下令,“依次过桥。俘虏车先行,骑兵断后。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囚车在无数虞军将士的簇拥下碾上桥面,随后是辎重车。不过一刻钟整支千人小队就已经通过了桥面,冯般若遥遥睨视了一眼地平线,朝阳已经升起来,一抹红云随之洒向天地。
“进城。”
冯般若道。随后带着负责断后的射声营迅过桥。她连续赶了两天路,人疲马倦,但精神还很亢奋。随着城门在她身后关闭,她此次的任务算是圆满成功了。
城门上站着的人是郗道严,他披着一件玄色的鹤氅,垂眸望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略向监军交代了战俘应当如何处置之后,她策马奔向中军大帐。帐内空无一人,只有炭火烧着,让她浑身暖和起来。冯般若解下沾满尘土的斗篷,又卸下浑身几十斤重的战甲,终于能放松地躺在软榻上。她还没有睡着,郗道严就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慢?”冯般若问。
“我以为你没有看到我。”郗道严笑了一声。
“过来。”她半阖着眼睛,命令他道,“给我按按肩膀,这些日子风里来雨里去,真是累死我了,肩膀僵硬得厉害。”
“是,将军。”郗道严笑,随后脱下鹤氅挂在一侧,将自己的手在炭火边烤暖了,这才走到她身边。他挽起衣袖,露出一双细长孱弱,骨节明显的手臂,双手搭在她肩颈的两侧,轻轻为她按压起来。
冯般若几乎要睡着了。
帐内炭火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将她两日的疲劳困顿化归无形。她太累了,她不由想,还好她现在年轻。难怪人人都说打仗是吃青春饭,难怪姑母在丈夫去世之后也不再上战场了。
真的很累。
她在暖洋洋的大帐里打了个盹。等她醒来时,郗道严正在一侧守着她看信。
她把目光投向远处,能看到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挂在中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不容乐观。
“怎么不叫醒我?”她问,“我睡了多少时辰?”
“也才半刻钟。”他道,“我想你该是累坏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正事要紧,”冯般若抬起手捋了捋头,又随意地抹了一把脸,随后道,“人,我带来了。库莫提的家眷尽在此处,此刻的柔然王庭不过是个空架子。”
他笑道:“你做得很绝。但库莫提不是莽夫,盛怒之下,攻势必然凶猛如潮。黑水城虽坚,却非万无一失。”
他抬头看向她,声音依然平静,眼眸却说不清道不明地,涌上一点哀伤的神情:“十五年前,我阿耶便是于此地遭柔然铁骑半渡而击,血染黑水,三万精锐埋骨河滩。今次我已经事先迁出黑水河所有无辜百姓,此为背水一战,我们许胜,不许败。”
冯般若道:“投鼠忌器,或许你也不必这么担忧。要不然我将他老婆儿子吊在城墙上,看他还敢不敢攻城。”
【滴,检测到虐心元素:城门二选一】
【宿主可以将郁渥真和洛云容一起吊在城墙上,告诉他只能选一个,选的那个放还给他,没选的那个就杀掉】
【根据系统评判,库莫提选郁渥真的概率高达85%。此刻正是库莫提攻打黑水河的关键时刻,他不能放弃他的可贺敦。倘若他敢在众人面前舍弃可贺敦,那他就会士气大减,无法再行攻城】
冯般若听了系统这话还有点意外:“郁渥真竟然这么重要?”
【郁渥真是前代可汗的唯一血脉,她的存在对整个柔然部族十分重要】
冯般若诧异地问:“她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自己做可汗呢?何必把可汗大位让给一个负心薄幸的男人。”
【系统无法回答宿主的问题,像宿主这样的毕竟还是少数】
“是少数吗?”冯般若问,“整个北海大营现有女兵二百人,女校官多达三十一位,全然不逊色于男子,又怎么会是少数呢?”
【……】
系统无法回答。
冯般若又问:“只让洛云容死遁够吗,我让郁渥真也死遁怎么样?”
“你别装死不说话啊,她俩都死遁多虐啊,这难道不能提升你小说的质量吗?而且由我击溃库莫提,让他饱尝丧妻之痛的同时,还会让他成为败军之将,这样多痛苦啊,再来追妻火葬场,多有看点啊。”
很久很久之后,系统回答她。
【宿主可以暂且自行探索】
冯般若唇角微微扬起,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是个顽劣、不驯服的笑容。
她对郗道严说:“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夕阳沉到远山之后,天际只剩一抹艳丽的余晖。归雁低低掠过天际,徒留一阵喑哑的嘶鸣。取而代之的是月光,仿佛是一层轻盈的薄纱,落在郗道严苍白的脸上,反倒衬得他眼睫的阴影更深,像蒙着一层薄雾。
他向她启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