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越宛清无声失笑,“可是那裂口的位置、方向,与你收拾碎瓷片时,蹲在三小姐裙边的角度、动作,恰好吻合。”
“不!不要!”双螺髻丫鬟终于彻底崩溃,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真的不是有心的啊,夫人!”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是那瓷片太利!奴婢收拾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那瓷片就那么轻轻划了过去!奴婢当时魂都吓飞了!真的只是轻轻一下!奴婢万万没想到会撕开那么大一道口子啊!”
她哭喊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布满泪痕的脸猛地转向旁边同样抖如筛糠的簪花丫鬟,手指颤抖地指向她:“是香草!是她!她当时也在旁边!肯定是她干的,真的不是奴婢啊!”
被指认的香草浑身剧震,她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是失声尖叫出来:“你胡说!杏儿,你血口喷人!我……我根本没看见!我当时在收拾另一处的碎片,离冯小姐远着呢!”
她急急地转向越宛清,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辩解:“夫人!夫人明鉴!奴婢只是和她一起收拾,各管一处,奴婢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碎瓷片,怕割着手,根本没往冯小姐裙子上瞧啊夫人!奴婢可以对天誓!”
“誓?”虢国夫人立刻接话,“两个贱婢,当本夫人和王妃都是三岁孩童,任你们糊弄吗?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想想清楚!若是说得错了,仔细你们的皮!”
越宛清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再问:“你说你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碎瓷片,怕割着手?”
香草猛点头,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是……是的夫人!”
“很好。那你告诉我,你负责收拾的,是哪些碎片?”
香草一愣,眼神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急急回答:“就是冯小姐打翻的那个秘瓷茶盏的碎片……”
“具体位置呢?”越宛清问,“是在冯小姐座席的左边,右边,还是正前方?”
“是……是……”香草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飘移,似乎在拼命回忆,“是……是在席位的右前方?不,好像是左边?奴婢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
“记不清了?”越宛清无奈地一笑,“你方才还说怕割着手,眼睛一直盯着碎片!此刻却连碎片的大致方位都记不清?”
香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那朵芍药,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整个人瘫软下去,筛糠似的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吐不出来。
“你,杏儿。你方才说瓷片太利,手滑了一下。我再问你一次,你手滑时候,捏在指间的,究竟是哪一块碎片?是最大的那片盏底?还是最锋利的盏口豁牙?抑或是一块你特意挑选出来的、边缘最为锐利的小碎片?”
香草和杏儿一起摇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话,鼻涕眼泪流了一地,整个地毯上都留下深色的痕迹。也不知该说她们是干惯脏活得心应手,还是第一次干坏事心理防线十分脆弱。
“看来,你们不见棺材是不肯落泪了。”越宛清无奈叹气,随后仰起头看向上坐着的冯般若,“母亲,可以将您的鞭子赐给我吗。她们是谁的手下,左右来赴宴的就是这点人了,也不妨教她们一个一个地认。若是没认出来,却不幸打死了,今日昭蘅落水之事也算有个交代了。”
冯般若挥了挥手。
暖阁内死寂得可怕。此言一出,地上跪着的杏儿和香草早已魂飞魄散,谁没听过颍川王妃的凶名?杏儿瘫软在地,连哭嚎都忘了,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香草则猛地抬起头,那朵残败的粉芍药终于彻底散落,花瓣零乱地粘在她汗湿的鬓角,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越宛清绣着繁复暗纹的裙裾,巨大的恐惧让她喉咙里出“嗬嗬”的抽气声。
冯般若道:“杨妈妈,既然夫人用得上,就拿给她。要新浸过盐水的那条,打起来带响,听着精神些。”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在这暖阁里打,地方宽敞,血也溅不到外人的身上。”
“是,王妃。”杨妈妈立刻躬身应了,脚步略显虚浮地匆匆退下,那扇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也将绝望彻底锁死在这间暖阁之内。
越宛清再此追问:“两位,还不愿交代事情经过吗?一旦马鞭拿到了此处,今日之事,就绝非筋断骨折、肝肠寸断这么简单了。”
她话音未落,门轴立即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杨妈妈双手捧着一根乌沉沉的马鞭,鞭身油亮,隐隐透着一股咸腥气,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停在冯般若身侧。
冯般若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鞭柄。她的目光落在面无人色的香草身上:“就从你开始吧。簪花的那个。”
“奴婢看见了!”她涕泪糊了满脸,语快得几乎不成句,仿佛慢一刻那冰冷的鞭子就会抽下来,“奴婢看见杏儿!她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手里正捏着那块最尖利的盏口豁牙!奴婢当时就在她旁边一点,正要去捡另一块大的,奴婢瞧见她,她不是手滑,她的手指头是故意那么一挑!就对着三小姐裙摆最薄的那处,就那么一下……快得很!”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冯般若手中那条油亮乌沉的马鞭,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喘息的救命稻草:“奴婢不敢撒谎!真的!奴婢看得真真的!那豁牙的尖儿,就那么划过去了!奴婢当时心都要跳出来了,吓得赶紧低头。奴婢不敢说!奴婢怕……怕说出来……”
暖阁内死寂的空气被这嘶喊撕裂。杏儿如遭雷击,瘫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出一声含糊的、绝望的呜咽,整个人彻底软倒,像一摊烂泥,连抽搐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死死瞪着香草。
冯般若抚弄鞭柄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脸上带着残酷兴味的表情并未褪去,只是将目光从香草涕泪横流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杏儿身上。
“手滑?如今我要你的命,我也推说是手滑,你看成不成?”她笑道。
她作势扬起马鞭,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乌影,呼啸声尖锐得刺耳。越宛清缓步向前,轻轻地俯身凑到杏儿惊惧变色的脸面之前,轻声问:“不想死就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还是你自个儿活腻了,想尝尝王妃鞭子的滋味?”
“饶命,饶命啊,奴婢什么都说,让我划破冯小姐衣服的是……”
“且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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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福安公主择日你就和高俨,定亲吧。……
就在杏儿即将说出是谁逼迫她划破冯昭蘅裙子的那一刻,有繁杂的人声从门外传来。大门陡然推开,有无尽的光线穿透她的眼睫,照出一片浓稠蜜色的瞳孔,瞳孔深处,赫然映出来人的身影。
是福安公主。
福安公主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强光,如同剪影般立在门槛处。她并未立刻踏入,然而暖阁里死寂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搅动。
虢国夫人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个死人,如今也给惊动了。”福安公主轻笑一声,随后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女,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暖阁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唯有公主身上的金线在残余的光线下幽幽亮。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冯般若手中的马鞭上,细长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语气依旧平稳,“本宫听闻这边动静不小,昭蘅又受了惊吓,放心不下,特来看看。这是……”她的视线转向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杏儿和香草,以及散落一地的残败芍药花瓣,“在处置下人?”
冯般若手腕轻轻一翻,那根马鞭便无声地垂落下来,鞭梢几乎触到地面。她微微欠身:“惊扰公主了。不过是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弄坏了昭蘅的裙子,还满口狡辩,我才正打算给她们醒醒神,长长记性。”
瘫在地上的香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脸用力磕在地上,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声哭喊,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救命啊!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杏儿!是杏儿故意划破冯小姐裙子的!奴婢看见了!奴婢不敢撒谎啊公主殿下!”
她语无伦次,涕泗横流,污浊的鬓黏在脸上。
福安公主的目光掠过香草那张涕泪模糊的脸,在她指向杏儿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冯般若沉静无波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情绪:“哦?竟有这等事?王妃可问清楚了?”
冯般若唇角微扬:“正要问到关键处,公主您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