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出一声闷哼,半分钟后,他缓缓跪在地上,双拳捶着地板,“我对不起老关,我对不起他们一家!”
李主任是个做事情一板一眼的老实人,厂里的规章制度对他来说就跟法律一样,不管怎样都要遵守,但他对人又很和善,工人们和他相处得好,上级也信任他。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媒体涌向湘永市时,被盯上了,成了刺向关勇夫的那一柄刀。
当时,李主任的老母亲患病,老人家没有医保和社保,医药费对他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得了的开销。而他远在湘永镇,不能及时回去,照料老母亲的责任落在妻子身上,时间一长,妻子和他吵架,非要离婚。
就在这时,一个记者找上门来,告诉他,只要他按要求演一场戏,就可以得到这个数。
记者在计算机上按出“5oooo”,李主任登时瞪大双眼,有了这笔钱,老母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记者见他动摇,又劝他,民意如此,湘永镇今后不可能再开厂了,他坚持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换个好点的城市生活,他有手艺,干什么不好?只要他答应,做得好,电视台还能给他安排工作。
利益驱使下,李主任配合记者,完成了那次所谓的暗访。包材厂崩溃了,他迅离开,记者兑现承诺,给了他五万。此后半年,他不敢看新闻,在老家——苍珑市附近的县城——照顾老母亲。记者后来又找过他几次,确认他没有将事情捅出去,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愧疚心理下,他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李主任早已离婚,来到苍珑市开了个汽修店,他试图忘记当年的事,但往事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那个记者是谁?”岳迁问。
第67章缄默者(32)
李主任挣扎许久,“他姓苟,是万水电视台的。”
万水县,过去是苍珑市周边的县城,如今已经并入苍珑市。围剿湘永镇工厂的媒体,中后期有一半都来自苍珑市周边。岳迁拿到信息,很快确认这位苟记者已经离开电视台,目前是一位自媒体人。
苟记者正在给公司新招进来的毕业生们讲课,口若悬河地讲着自己过去在传统媒体里打过的胜仗,直言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对媒体人来说,时效和夸张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就是失败的,失败就没有流量,没有金钱。
毕业生们有的双眼放光,有的面色疑惑,苟记者继续他的高谈阔论,俨然一位极其成功的媒体圈前辈。
“给钱让员工配合暗访,承诺事成之后的好处,也是经验之一吗?”岳迁说。
毕业生们的目光向岳迁射来,岳迁却只盯着苟记者。片刻的惊慌之后,苟记者连忙从台上下来,借故离开房间。岳迁从后门出去,叫住他,“苟记者,经验还没有传授完,你跑什么?”
“你,你是谁?”
“警察。”
看到证件,苟记者呼吸一滞。
“这么慌张,看来你确实有花钱安排暗访的经验。”岳迁问:“湘永镇包材厂暗访的事,你想在这里说,还是在市局说?”
听到包材厂,苟记者反应了一会儿,岳迁察觉到,那大概不是他唯一一次收买采访对象,以至于他已经不能第一时间回忆起来。
苟记者躲闪地观察岳迁,“我,我交待,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影响不好。”
岳迁本以为要花点工夫才能让苟记者坦白,但这位记者似乎根本没有将那件事当做见不得光的耻辱,反而骄傲于自己有手段。
那时,苟记者还是万水电视台里的一个小兵,整天想做大新闻,但大新闻哪里是那么容易遇到的。湘永镇的工厂出事,万水县离得远,时间上肯定抢不到先,苟记者本来都要放弃了,结果有一天领导突然找到他,让他去包材厂找个漏洞。
这是行话,意思就是让他去收买工人,演一出戏,这样他们就能拿到独家。为了这个独家,领导还给他批了十万块钱,暗示他一旦做好了,今后还有去苍珑市工作的机会。
苟记者马上出,现李主任这个急需要钱,身份又很好利用的人,用五万块钱搞定。他的暗访非常成功,得到去“民之眼”学习的机会,魏晋亲自赞扬他的报道,他猜到,暗访是魏晋的意思。
苟记者本来确实可以调去苍珑市,跟着魏晋做事,但媒体越来越不景气,他打算自己出来干,便放弃了,现在做自媒体做得风生水起。
“这么说吧,我觉得很多记者都被魏晋安排了,我只是做成了事的那个。”苟记者沾沾自喜。
魏晋否认操控记者,但前期永宾市在调查取卵案时得到的线索和湘永镇的失踪人口对上了。
警方已经掌握的取卵受害者里,有四人的信息和失踪者高度相似,她们分别是小梨的姐姐小苹,招待所的阿春,以及另外两名失踪者兰兰、小桑。留在湘永镇的警察立即采集了其家人的dna,证明她们的确就是四个家庭消失的女儿。已被控制的取卵团伙高层之一的竹姐交待,她们都是被上线送到她手上,她只负责取卵,这四人身体不好,取过几次后就废了。
“废了是什么意思?”岳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