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挣下的,谁也夺不走。”
陈大娘沉默了很久。
她把定金条慢慢收回去,叠好,放进提包里。
“杨主任,”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儿,我服您了。”
她转向陈建军。
“建军,你听见没有?你岳父说的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陈建军用力点头。
“妈,俺记住了。”
饭后,杨振庄没急着回屯子。他对王晓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看看若兰。”
若兰在县教育局上班,宿舍在局大院后头,是一间十多平米的筒子楼。杨振庄上楼时,她正在灯下改材料,听见敲门声,拉开门,愣住了。
“爹?你咋来了?”
杨振庄没答。他走进屋,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宿舍。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上。
“若兰,你二姐的事,你知道了吧?”杨振庄在床边坐下。
若兰点点头。
“爹,若梅会亲家,你咋不叫我回去?”
“叫你干啥?”杨振庄说,“你在局里干得好好的,别为这些事耽误工作。”
若兰低下头,没说话。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若兰,你有对象没?”
若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爹!你咋突然问这个……”
“你二十二了。”杨振庄看着她,“你二姐十九就定亲了,你大姐二十一那年也有人提媒。你咋一直没动静?”
若兰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
“爹,俺……俺不想嫁人。”
杨振庄没说话。
“俺就想在县里好好干,把工作干好,将来……将来接你和我娘来城里住。”若兰声音颤,“俺弟弟还小,俺妹妹们还没长大,俺要是嫁人了,家里谁帮衬?”
杨振庄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闺女,是他七个女儿里最像他的那个。话不多,心里有数,啥事都自己扛着,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十六岁就跟着他学记账,十八岁就能独当一面,二十岁考上县教育局,成了靠山屯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干部。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苦不苦,有没有想过自己。
“若兰,”杨振庄开口,声音有些沉,“你听爹说。”
若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二姐出嫁,爹没要人家一分钱彩礼。不是爹清高,是爹想明白了——闺女不是货,不能论斤卖。你二姐这辈子过得好不好,不取决于她带过去多少钱,取决于她自己有多大本事。”
他顿了顿。
“你也一样。”
若兰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你在县里工作,是你自己考上的,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将来你找对象,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当干部还是当工人,爹只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女儿。
“他得真心稀罕你这个人。不是你考上教育局的干部身份,不是你将来能挣多少钱,是你若兰这个人。”
若兰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你们姐妹八个。你们个个都比爹强,爹骄傲。”他顿了顿,“可爹最骄傲的,不是你们多有出息。是你们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农村出去的,就觉得矮人一头。”
他收回手。
“你好好干。将来想嫁人,爹给你把关。不想嫁人,爹也养你一辈子。”
若兰扑进父亲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
“爹……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