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人定的。”杨振庄站起来,“从前闺女出嫁,彩礼是给女方父母的,那是卖闺女的钱。现在若梅出嫁,彩礼要是给我,我成啥人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
“若梅这十九年,没花过谁的钱。她十三岁学炒菜,手上烫的疤比我这老猎户还多。山珍楼开分店那会儿,她一个人在省城盯了三个月,累得瘦了十斤。”
他顿了顿。
“她挣下的这份家业,不比谁给的彩礼少。”
三嫂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四十三岁男人的背影。他的头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些灰白了。肩背还是那么挺,但比从前微微弯了些。
她忽然想起头些年,老四刚办养殖场那会儿,一个人扛着猎枪进山,一待就是七八天。回来时满身是伤,鹿打到了,人也瘦脱了相。
那会儿她还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四逞能,说他不把三哥当兄弟,说他迟早把家底败光。
三嫂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六一大早,杨振庄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藏青色中山装——还是去年省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时做的,统共穿过三回。王晓娟把他的布鞋擦得锃亮,又用湿毛巾把他头抿得一丝不乱。继业趴在炕沿边,看着爹这身打扮,奶声奶气地问“爹,你上哪去?”
“上县里,看你二姐去。”
“二姐干啥去?”
杨振庄没答。他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额头抵着额头,待了好一会儿。
“继业,你二姐要嫁人了。”
继业眨巴着眼睛,不懂嫁人是啥意思。他只知道二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炒榛子、榛子糖、榛子酱,还有县城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动物饼干。
“那二姐还回来不?”他问。
“回来。”杨振庄把儿子放下来,“咋不回来?这儿是她家。”
他直起腰,对王晓娟说“走吧,别让人家等。”
班车七点半从靠山屯车,到县城得九点。车上除了杨振庄和王晓娟,还有三嫂刘翠花——她是若梅指名要带的。
“三娘得去。”若梅在电话里说,“俺会亲家,不能没娘家人撑腰。”
三嫂接到信儿,头天晚上就没睡踏实。她把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衫翻出来,熨了又熨,挂了又挂,生怕有褶子。三哥杨振河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不敢说。
“翠花,你这身衣裳,比咱俩结婚那会儿还新。”
三嫂白他一眼“你懂啥?这是给若梅长脸呢!”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九点过十分,在县城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
陈建军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看见班车进站,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杨振庄手里的提包,又对王晓娟点头“婶儿,路上累了吧?”
王晓娟笑笑“不累。”
一行人进了饭店。国营饭店是县城最高档的馆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擦得锃亮。
推开门,陈大娘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今天换了身枣红色暗花对襟袄,头烫成小卷,用卡别得一丝不苟。看见杨振庄进来,她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杨主任来了!快坐快坐!”
杨振庄在她对面坐下,王晓娟挨着他,三嫂坐在王晓娟旁边。若梅和陈建军坐在下,若梅低着头,脸微微红着,手指绕着衣角。
服务员端上茶。陈大娘亲自给杨振庄斟满,又给王晓娟和三嫂斟茶,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杨主任,上回我去屯子里,话说得不好,您别往心里去。”她把茶杯端起来,“我这人,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教学生教傻了,说话不会拐弯。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老婆子计较。”
杨振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大娘,过去的事不提了。”
“哎,不提不提!”陈大娘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今儿咱是来会亲家的,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您有啥要求,尽管提,我们建军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她顿了顿,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包,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
“这是彩礼。”她把红绒布打开,露出两沓崭新的人民币,“三千块。杨主任,您点点。”
包间里静了一瞬。
三嫂看着那两沓钱,眼睛都直了。三千块!她在翠花坊累死累活干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若梅这丫头,值三千块!
她下意识去看杨振庄。
杨振庄没看那两沓钱。他看着陈大娘,声音不高,很稳。
“陈大娘,这钱,我不能收。”
陈大娘愣住了。